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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翰小说||水巷子(下)

来源:四川文学网     作者:钟翰     人气:     发布时间:2020-12-15
摘要:六 寒假过去,快开学了。 弟娃儿整天闷闷地关在家里看小人书。 一天,燕红来喊弟娃儿去学校玩。学校放假了没有人,弟娃儿就和伙伴偷偷地来到教室把桌子凳了垒起来当地道。在里面打仗。一帮小伙伴打进杀出,把教室闹了个天翻地覆。直到守校的教师赶来,他们才

    寒假过去,快开学了。
    弟娃儿整天闷闷地关在家里看小人书。
    一天,燕红来喊弟娃儿去学校玩。学校放假了没有人,弟娃儿就和伙伴偷偷地来到教室把桌子凳了垒起来当地道。在里面打仗。一帮小伙伴打进杀出,把教室闹了个天翻地覆。直到守校的教师赶来,他们才怆惶逃窜。
    弟娃儿带着燕红在街上闲逛到天黑才慢悠悠地回到了水巷子。他还不知道,一场恶运在等待着他。
    当弟娃儿跨进那只有一盏15瓦电灯昏黑的堂屋时,他看见屋里已坐着学校的老师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妈妈浑颤抖着坐在屋角流着泪,一见弟娃儿进来,她嘤嘤地哭了起来。想数落弟娃儿什么但又说不出来,弟娃儿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慎慎地望着老师和陌生人。
    老师拉过弟娃儿,问他今天在教室的黑板上写了什么。弟娃儿和小伙伴在教室的黑板上乱写乱画,至于谁写了什么谁画了什么,他已记不清了。陌生男人连威吓带诱导地问他是不是写了“毛”(倒着)弟娃儿不知是什么字,只好点点头。
    陌生人顿时神情严肃,老师吓坏了,忙对弟娃儿说:“你究竟写没写,这可不能乱说哪。”弟娃儿又惊慌地摇摇头。陌生男人说:“你写没写,我们会搞清楚的。把毛字倒起写,这是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极为不忠,是反革命行为。”陌生男人又慢悠悠地说:“从今天起我们将对你进行审查。看你年龄还小,我们允许你在家里,但不许离开家半步。不许四处走动。”
    弟娃儿此时才明白,他是犯了什么事。他开始惊恐地喊叫:“我没写,不是我写的”。但无济于事。老师安慰他说,工宣队会查清楚的,如果不是他写的就没事。让他安心留在家不要四处乱走。
    弟娃儿害怕极了,担心自己被打成反革命,与那些“四类分子”一样被批斗,整天受人监督劳动。他知道如果自己被打成反革命了,不仅他完了,他的爸妈,哥哥姐姐都将受到牵连,那他们都将象廖寡妇和红妹儿一样,被勒令扫大街,挂牌子游街。弟娃儿知道自己这一次闯了大祸。他盼望着妈妈狠狠打他一顿,也只有这样,他才觉得能减轻罪过。
    然而妈妈并没有打他,她只是整日流泪,忧心忡忡。她怨恨自己的儿子,但又爱自己的儿子。她可怜自己的儿子,小小年纪就将被打成反革命。但她救不了自己的儿子。她无能为力。家庭的重担已经把她压得难以喘息,儿子的祸事又让她的心操碎。她明显地衰老了,好看的脸上已经布满了皱纹。丰满的腰身已经变得干瘦。她每天默默地挑着沉重的河沙,赤着脚在水巷子的青石板上缓缓移动。
    弟娃儿心痛地看着妈妈的身影为了自己一天天瘦小下去。他内疚,悔恨,成天忧郁寡言。他想为妈妈做点什么,但妈妈从不让他去挑沙,怕被别人看到说他不好好在家接受审查。
    弟娃儿在沉闷抑郁中病倒了。
    他发着高烧,成天在迷迷糊糊中度日。妈妈为了生计早出晚归,顾不了他。家里没钱,也看不了病。弟娃儿躺在床上,忽儿把家里那几床破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忽儿又大汗淋漓,满床打滚。他虚弱地叫着要喝水。隔壁的廖寡妇看到他实在病得不行了,很可怜他。也不顾自己“四类分子”的身份,背着弟娃儿到医院看了病。医生给弟娃儿打了针,要他住院。廖寡妇拿了些药又背着弟娃儿一步一步走回了水巷子。
    弟娃儿也不知道昏睡了多少天。在廖寡妇的照料下他终于摆脱了死神。
    当他从昏睡中睁开双眼,看到这个曾经被他整治过,憎恨过的四类分子正在慈祥地一口口地喂他喝水时,他竟然流出了眼泪。他想到自己已快被打成反革命了,自己也要和这些四类分子一样了,他想到自己将失去往日的小伙伴,将失去燕红妹妹,心中一阵悲哀。他心里涌起了怒火,也涌起了酸楚。他流泪了。
    廖寡妇并不知道他为何流泪,只是一味地安慰他,要他好好养病,要他想开些。背过身去,廖寡妇也不住地叹息:“唉,才是个孩子啊。要是打成反革命,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我们倒老了,无所谓了,可孩子还小啊,唉——”廖寡妇的声声叹息弟娃儿都听到了。他觉得此时的廖寡妇并不象学校老师所讲的阶级敌人那么可怕,可憎。相反,他觉得廖寡妇很慈祥,很亲近。就象他的妈妈一样温柔,充满了母爱。
    弟娃儿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拖着骨瘦如柴的身子下床。他还不能上学,只有天天坐在屋里发呆。燕红妹妹并没象他想象的那样抛弃他,相反每天放学后她都不顾父亲的阻拦,偷偷地跑来看他。她还常常给弟娃儿带来一个鸡蛋。在廖寡的帮助下为他做上一顿可口的汤饭。渐渐地,弟娃儿恢复了元气,又可以在水巷子里蹦跳了。
    在弟娃儿重病期间,老师曾多次来家访。看到他气息奄奄的样子,老师很可怜他。老师不断地在工宣队面前为弟娃儿说好话,希望能为他减轻罪责。然而直到因阶级斗争需要,工宣队撤离学校后,弟娃儿的事没人过问了才算不了了之。
    弟娃儿在老师的帮助下又去上学了。
    此时的弟娃儿已经少了许多往日的欢乐,多了许多成人的忧愁。
   

    水巷子的日子如流水一样,平淡无味地无声无息地流着。
    巷子里的人家的日子似乎过得越来越艰难,就连丁老妈家也不得不把红薯当顿吃了。那些儿女多的人家日子就更惨。龙二娘家就是水巷子里的第一大特困户,常常是一天只能吃两顿红薯。一大堆娃儿饿得乱叫。龙二娘特别忌恨她隔壁的红妹儿家,因为他们家日子还过得去,时不时还能吃几顿大米饭。
    “嗯,四类分子家的日子过得比我们还好。他家是不是还藏得有旧社会剥削我们的钱财。”龙二娘神秘地来到民兵连长刘莽子家报告。于是刘莽子就带着民兵抄了几次红妹儿的家。但并未抄到什么金银财宝。倒是红妹儿美丽的身材引起了刘莽子的注意。他常寻找各种借口闯入红妹儿家,对鄢老头来番突击审讯。但眼睛却始终斜向红妹儿,那垂涎欲滴的神态简真象一头发情的野猪。红妹儿特别害怕他,总是寻找机会躲到燕红家里,刘莽子达不到目的,就暴怒地痛打鄢老头一顿。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弟娃儿担水路过红妹儿家,听到龙二娘在红妹儿家天井里呼天抢地地哭喊。他挤进人群,看到龙二娘一身污泥,披头散发地坐在天井里,双手拍打着地下,两脚乱蹬。咀里连哭带喊;“革命群众们啊,你们可得为我做主啊`。四类分子载赃陷害我,你们要为我做主啊。呜呜……”龙二娘在地下耍泼,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鄢老头缩在一角,大气也不敢吭,浑身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害怕剧烈的颤抖着。红妹儿和她妈躲在屋里也不敢出门。
    弟娃儿听别人议论,才知道今天早晨龙二娘的宝贝儿子恶作剧,把一尿罐屎倒到了鄢老头家刚煮熟的米饭上。鄢老头气愤不过,打了他一巴掌,这才引来了龙二娘耍泼。
    她死活不承认屎是她儿子倒的,虽然尿罐还在她儿子手里提着。龙二娘耍了回泼,上去抓住鄢老头又打又踢。围观的人谁也不敢上去拉架,因为这是“敌我”矛盾,虽然议论的人都认为龙二娘过分了点。
    弟娃儿看到乌黄的大便覆在雪白的米饭上,心里一阵恶心。他“哇哇”地想呕吐,但又吐不出来。他的肚子里实在也每什么东西可吐。天天吃红薯使他看到红薯就翻胃。他绝食似的喝了几天的红薯汤。
    今天好不容易看到那白米饭,但那白米饭却发着臭味。他感到太可惜。
    “叭”龙二娘在打闹中摔了个仰爬叉,头撞到了干檐坎上,顿时流出血来。龙二娘的女儿、女婿们立刻蜂拥而上。喊妈的喊妈,打人的打人。鄢老头被打得鼻青脸肿,缩成一团不敢吭声。
    “天啊,妈要死喽,咋个办嘛。”
    “妈流了那么多血,快抬到医院啊,”
    “抬啥子抬,先抬到鄢老头家停起。要死也死在他家。”龙二娘的丈夫龙二叔看了看女人,他判断肯定死不了,于是向女儿们下了命令。
    龙二娘的女儿们七手八脚地把她抬进了鄢老头家,放到了屋中那张宽大的床上。
    这床是鄢老头家睡了几代人的老式雕花床,虽破了些,但干净整洁。红妹儿的妈是受过教育的,把家里布置得如书香闺房一般,极其雅致素净。那床上的被褥虽补了不少疤,但很干净。如今那被褥被满身污泥臭水的龙二娘横滚竖踢,已是污迹斑斑。本来雅致幽香的红妹儿的闺房也充满了腥臭味。红妹儿和她妈哭着缩在屋角,任凭龙二娘的女儿们辱骂唾口水也不敢有半点反抗。因为她们明白她们是被专政对象,若反抗,只能是罪加一等。
    “干啥子哟,走开。”刘莽子连喊带推,带着他的两个跟班走了进来。
    刘莽子现在是县革委会成员,基干民兵营长,威风得很,走到哪里都能背枪,带着跟班。他推开人群走到鄢老头面前,吼道:“啥子事?围弄多人。”
    龙二娘的男人、女儿们忙不迭地向刘莽子告状。刘莽子正因为搞不到红妹儿记恨着鄢老头。听了龙二娘的男人的告状,不由分说立即宣布把鄢老头捆起来,押去了民兵指挥部。
    天都黑尽了,巷子里的人才看见鄢老头一拐一拐的走了回来。
    第二天早晨,弟娃儿又被哭喊声惊醒。
    他看到红妹儿家门口又围了昨天一样多的人,从人群里传出了鄢老头触电自杀的消息。
    刘莽子来了。他赶走人群,查看了鄢老头的死状。只见他眼睛圆睁微张着嘴,满脸的肌肉都向下扯,恐怖无神眼珠黑黑地盯着苍天。一只僵硬的手直直地伸着,手指头已经烧焦。
    鄢老头的死状很吓人,谁也不敢靠近去看。刘莽子楞楞地走近看了看,也吓得心惊肉跳。但他还是故作镇静地向众人宣布:“鄢老头子欺压人民,与人民为敌,罪该万死。现在他自决于人民,罪有应得。他死了,我们还得批斗他。我们要开个现场批斗会,狠狠地批斗他。”
    刘莽子让两个跟班把鄢老头的尸体捆起来。又让丁老妈去通知革命群众来开会。顿时,水巷子里响起了廖寡妇“哐哐”的敲锣声。水巷子的男女老少慢慢地围在了红妹儿的家门口,开起了批斗死鄢老头的会。
    弟娃儿既感到恐惧又感到难受。他害怕鄢老头的死状,只远远地躲在鄢家巷子外。他前不久差点被子打成反革命,使得他内心里升起了种与四类分子们同病相怜的感觉。他觉得自己站在这里,不是批斗鄢老头而是在同情他,在为他祈祷,为他亡灵送行。他觉得龙二娘心太坏,太恶毒,把一个好好的人逼上了死路。刘莽子太可恶,把一个死了的人也不放过,还要拆腾他。刘莽子在那里大讲这是政治斗争,阶级斗争,敌我斗争。弟娃儿不懂得为什么要这么斗争,他觉得人不该这样。人都应该好好地活着,何必要斗来斗去呢?弟娃儿站在那里傻傻地胡思乱想,再也听不进革命群众的慷慨激烈斗争言语。
    自从鄢老头死后,龙二娘对刘莽子就更献殷勤了。
    巷子里传遍了刘莽子与龙二娘的二女儿关系暧昧的流言。刘莽子经常到龙二娘家去,巷子里的人常常能从龙二娘家紧闭的门里听到他那粗大的喝酒划拳声,以及和龙二娘的女儿嘻笑打闹声,时不时还传出“哼哼”的呻吟声。龙二娘家也只有里外两间屋。龙二娘丈夫住在里间,七个女儿带着她的宝贝儿子,大大在小小的就挤在外面大屋里。刘莽子喝醉了酒从不注意影响,常常在大屋里拉着龙二娘的二女儿又摸又亲,也不管其他人看见没看见。
    这天刘莽子又渴醉了,摇摇晃晃地又来了龙二娘家。没想到只有龙二娘一人在家。刘莽子酒劲上来气喘吁吁地要发泄。抱着龙二娘就往床上按,龙二娘半推半就地和他周旋。一面嘻笑他:“你龟儿子着啥子急嘛,我都是老娘们了,还有啥味道。要整就整那鄢老头家红妹儿,又水灵又嫩气的,好香呵。”刘莽子一面拨她的衣服;一面去抓她那两只雪白的奶,嘴里却骂着:“狗日的鄢老头,死都不让我碰到他家红妹儿。老子早就想弄她了,只是没找到机会下手。”
    “今天就是好机会嘛。红妹儿家妈下乡去赶场了,要晚上才回来。就红妹儿一个人在家。”龙二娘神秘地在刘莽子耳边小声说。
    “当真?”刘莽子停止了气喘吁吁的动作,爬在龙二娘胸脯上问。
    “哪人龟儿子哄你。你不信在窗缝里看嘛。”
    龙二娘家和红妹儿家就隔着个天井。天井的窗户正对着红妹儿家。刘莽子从窗缝里望去,确实看到红妹儿一人在家,正紧闭着窗弹琴。得益于红妹儿妈的教导,红妹儿的琴弹得非常好。县里举行什么重大文艺活动还常要红妹儿去献上两首革命的曲调。因此,红妹儿的琴才没有被造反派砸碎得稀烂,也因为如此,才没得人说红妹儿弹琴是资产阶级作风。
    此刻红妹儿正在弹的是弟娃儿最喜欢听,也是红妹儿最喜弹的一支曲子。这支歌只有红妹儿才会唱,也是她妈教的。红妹儿从不教别人唱这支歌,怕别人说是资产阶级的歌。她只是和燕红妹、弟娃儿等要好的小伙伴在一起时才唱这支歌。红妹儿的琴弹得优雅、清纯,歌唱得甜美,宛转。
    “长城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吹,.....”
    歌声里充满了童真,充满了幻想.....
    这天红妹儿穿的是她妈年青时穿的丝质旗袍。在那个时代穿这衣服等于是犯罪。那旗袍确实好看,也不知红妹儿的妈藏在什么地方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抄家。红妹儿抵不住爱美的诱惑,把旗袍翻出来穿上,关着门在家欣赏自己那优美的身段,她哪里知道,一条凶狠的色狼也正在贪婪地盯着她那娇美性感的肉体。
    刘茏子看得兽性大发,也顾不得身下的龙二娘了。赤着身子就从窗户里爬了出去。
    刘莽子偷偷摸到了红妹儿家,推不开门,就横着牛身撞了进去。
    红妹儿被破门而入的刘莽子吓呆了。当她醒悟过来,抓起身旁的衣服准备摭住自己娇美的身子,刘莽子已象野兽般扑了过来。红妹子娇小的身子被刘莽子野蛮地抱住了,刘莽子不顾一切地撕扯着她的旗袍。红妹儿绝望地叫着,奋力挣扎着。但她不可能挣脱这野蛮凶狠的魔爪。刘莽子象一头极度兴奋的公猪,呼呼喘着粗气,把红妹儿压到了身下。他腾出一只手,掏出下身那玩意儿,直直地刺向了红妹儿的下身。
    红妹儿感到阵钻心的痛疼,大叫一声,失去了任何反抗的力量。她感到天昏地暗,浑身瘫软。她想哭,但哭不出声。她感到下身一阵阵地钻心的痛疼,一股沾糊糊发着腥味的液体顺着她的大腿流了出来。她想呕吐,一阵阵的恶心冲向她的喉头。她张大了嘴,用力避开刘莽子那浓烈的酒臭味的脏嘴,哇哇地吐出了几口酸水。她紧闭双眼,极力地避开着刘莽子那粗臭的嘴脸。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往外涌。
    她的心碎了。在这野蛮粗俗的蹂躏下,她所有少女的美好幻想破灭了。她那纯真的曾从中国古典小说中感觉到的对人类爱情和性爱最美好的幻想此时也破灭了。她已感觉不到肉体的痛疼,因为她的躯体已麻木了。她只感到痛心,恶心。她不住地呕吐着,绝望地垂下双手。她只觉得脑中已是一片空白。
    红妹儿死了,是自杀的。
    她穿着一身洁白的衣服,面无表情躺在她家那张床上。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仍是那么美丽动人。那架被碎坏了的琴支着几根断弦放在红妹儿的身边。
    水巷子的人们川流不息地来看望她。大家都默默地去,谁也不敢表现出半点悲伤,但却显露出深深的叹息。
    红妹儿的妈疯了。
    就在红妹儿遭强奸的当天晚上,当她回家看到红妹儿也如她父亲一样手里捏着电线躺在地上时,她只叫了一声;“天啊”就昏了过去。当她醒来后,痴痴呆呆地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再也不明世理了。
    弟娃儿从大人的议论中知道了红妹儿是刘莽子害死的。他恨透了刘莽子。但他对刘莽子无可奈何,因为他手中有枪。弟娃儿只是为红妹儿偷偷地哭泣。
    四类分子家死了人谁也不敢去帮忙,只有廖寡妇一人可以为红妹儿收尸。她用一床被子把红妹儿裹起,装进了一只匣子里,又给她装了几本她喜欢看的书,把那架伴随了她一生的琴放在她身上,请了两个农民把她抬上山埋了。
    埋红妹儿那天全巷子的人都站在自家门口,默默地看着两个农民抬着匣子缓缓走过巷子。天下着小雨,廖寡妇跟在匣子的后面撒纸钱。红妹儿的妈仍然坐在门口,傻傻地笑,傻傻地哭。
    数天之后,水巷子里流传出了一陔人听闻的新闻,说红妹儿尸体被人神秘地偷走了,说不知什么人把她抢去成阴亲。
    “缺德啊,缺德啊。”满水巷子的老人们叹息着,摇着头重复着这一句话。
    弟娃儿不相信。人死了哪还有被偷走了的?他大着胆子领着燕红到山上去看了一次,果然见到红妹儿的匣子被打开了,里面已不见红妹儿的影子,只有几本书散落在匣子里,地面上。
    弟娃儿在草丛中拾到了一张滴着几滴血迹的白手巾仔细查看后,弟娃儿断定是红妹儿让他送给丁幺哥的那张。那手巾上面绣的两朵玉兰花还是那么鲜艳,那么耀眼。
    弟娃儿猛然想到,是不是丁幺哥把红妹儿接走了?应该是他,弟娃儿想。丁幺哥是那么的喜欢红妹儿,红妹儿也是那么的喜欢他。红妹儿死了,丁幺哥肯定也是很伤心的,他一定是怕红妹儿一人在这里孤独,把她接过他那面去了。弟娃儿只知道他那面的山也很高,但不知道他在哪儿。他不能去看她。但他放心了,只要是丁幺哥接走了红妹儿,他就放心了。
    弟娃儿和燕红悄悄地把那块手巾带回家藏了起来。无论大人们怎么议论红妹儿,他们都保持着沉默,保守着丁幺哥接走红妹儿的密秘。因为他们害怕大人们知道这事后会去打扰红妹儿的灵魂。
    一天放学后,弟娃儿和燕红走进巷子时,看到刘莽子带着人五花大绑地押走了丁幺哥。刘莽子嘴里骂着:“狗日的,竟敢光天化日拿刀子捅我,看老子给你好看的。你狗日的。”他一面骂,一面用脚踢丁幺哥。
    丁老妈跟在后面呼天喊地,大骂刘莽子不是人。刘莽子转过身给了她两巴掌,打得她满嘴是血。丁幺哥挣扎着要和刘莽子拼命,却被两个民兵死死架住。刘莽子和他的民兵们把丁幺哥打得半死,拖去了民兵指挥部。从此丁幺哥就从这条巷子里消失了。
    丁老妈从这以后也不当“父母官”了。三角眼里失去了凶光,每天只是呆呆地坐在巷口看着他儿子和一大队劳改犯早晚从街上走过。
   

    弟娃儿在饥饿和冷漠中又虚长了几岁。
    由于没有吸收什么营养,他瘦得象根灯杆。水巷子里阴沉的气氛使得弟娃儿再也找不到什么欢乐。他不再去当娃娃头,也不再去恶作剧。他每天要么睁着茫然的眼睛躺在竹楼上胡思乱想,要么就翻一本本不知他从哪儿里找来的旧的发黄的小说看。他木然地打发着自己的时光。
    这年冬天弟娃儿家总算有了一件喜事,哥哥被批准当兵了。能当兵对那些下乡的知青来说是梦寐以求的事。哥哥能够当上兵,弟娃儿的妈妈是费了不少劲的。
    首先,她把积存的所有钱都拿了出来,买了许多礼物,挨家挨户地送到了公社领导,大队领导,小队领导家里。其次她又不惜血本在家摆了两桌酒席。请哥哥生产队所有的说得上话的人来家吃了一顿饭。有了这些铺垫,哥哥才被推荐当了兵。
    当哥哥穿着崭新的军装回到家里时,弟娃儿全家都高兴极了。妈妈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不断地向左邻右舍道谢。她忙里忙外地为哥哥收拾着能够让他带走的东西。虽然家里的钱财已经全部耗完,但妈妈还是借钱为弟娃儿的哥哥买了新脸盆、毛巾等物品。她希望为自己远行的儿子多准备些东西,多尽一份母亲的心。
    街上已挤满了欢送的人群。十几辆解放车停放在路边。
    哥哥找到了他要上的那辆车,爬了上去。弟娃儿的妈妈拉着儿子的手,不断地叮嘱着。
    欢送的锣鼓声,喧闹声掩盖了他们的话声。一个干部模样的军人走了过来,叫下了弟娃儿的哥哥。他蛮横地命令道:“你不用走了,把军装脱下来。”还没等弟娃儿的哥哥回过神来,干部召来的人冲上来按住他就脱衣服。
    妈妈惊恐地拉着那干部模样的军人:“首长,你这是干啥子。你们不能这样。我儿子犯了啥子错误,啊?”那位首长不耐烦地挣脱她的手,也不回答她,自顾自地走了。
    弟娃儿看到那些人把哥哥的衣服扒下来后让另一个人穿上,并把他推上了车。
    弟娃儿的哥哥拼命去拉那个人,却被旁边的人抱住一顿暴打。弟娃儿冲上去帮忙,也被打得头破血流。
    “天啊,天啊。你们要不得啊,要不得啊。”弟娃儿的妈妈哭喊叫起来。
    她跑上前去护着自己的儿子:“你们不能打啊,我儿子犯了啥子错啊?”她哭喊着,挣扎着,抓扯着那些打他儿子的人。
    送兵的车开动了,那些人轰然散去。
    弟娃儿的哥哥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他哭叫着,张开双手向车子追去,他的手抓住了车帮,被拖了好远。但终于又被车上的人打下了车。
    他爬在地上,哭着,吼着:“我要当兵,军装是我的,我的啊。”他愤怒地哭吼着,哭喊着,直至昏死过去。
    哥哥又回到了他的山上,孤独地守着那间快塌的土屋。唯一陪伴他的,是那条养了多年的黄毛狗。那是哥哥捡来的。有一天他收工回山上时,看到路边这条小狗已气息奄奄,他很可怜它,把它抱在怀里拾了回来。从此这条狗就忠诚地跟在了他身边,帮他守着那破烂的茅草屋。
    那土屋弟娃儿去过一次。那是座落在那山上的唯一的一座建筑。屋的周围种着一大片竹子,竹子长得很茂盛,多少为土屋挡住了些风雨。这屋的主人原来是弟娃儿哥哥生产队的小队长,因为搬了新房子,就把这屋让给了弟娃儿的哥哥。这大山深处的农民多是一户住在一座山上。山与山之间遥遥相应。要是有点什么事,山农们只要隔着山大声地呼喊,相互就能有个照应。
    弟娃儿的哥哥又回到这山上挨过了一年又一年。
   

    1976年对于中国来说是一个多灾多难的年头。水巷子的人这一年的日子也更加难熬。
    先是地震震垮了水巷子的几家破房子。这几户本来就穷困的人家更是穷困潦倒了。大人小孩只好露宿街头,在巷子的干檐坎上支起了锅灶。
    广播里不断有重要广播。
    周总理去逝了……
    朱德去逝了……
    水巷子里的人跟着悲伤了好几天。
    北京闹事,发生了“天安门事件”。水巷子的人又跟着愤怒了几天。
    这段时间廖寡妇的锣声不断的响起。
    “哐,哐……,革命干部们,革命群众们,马上有重要广播,赶快去居委会集合听广播。哐,哐……”廖寡妇扯着喉咙喊。
    巷子里的人不敢怠慢,匆匆忙忙地往居委会跑去。
    居委会就在离巷口不远的一个小院里。那里安装了个大喇叭,巷子里的人听广播都到这里来。
    弟娃儿听到广播里播出了一串“中共中央”的职务后,双出现了“我们最敬爱的、最伟大的”字眼。他知道事情不好,因为这些字眼是毛主席专用的。难道毛主席也去逝了?他想到了这里,浑身一阵震颤。他不敢把他的猜想说出来。因为他差点被打成反革命的事教训他,不能随便说话!
    但是,接下来的声音却证实了他的猜想:毛主席确确实实去逝了。所有的人都沉默了。居委会里的空气都象凝固了一样。不知是谁率先哭出了一声。居委会里于是响起一片哭声。这哭声越来越大,最后整个水巷子都沉浸在一片哭声里。
    弟娃儿看到水巷子里大声痛哭的大人们真诚地掉着眼泪。孩子们也因为大人们痛哭不已而流着泪。他因为犯前科而害怕别人认为他对伟大领袖毛放席感情不忠,所以就拼命地哭,大声地号。他的哭声又引起了别人的更大声的哭号。水巷子里的哭声一声高过一声,一浪高过一浪。
    在这一片哭号声中,突然传出一声刺耳的呼号。这是丁老妈的呼号,她的哭声凄厉刺耳,悲痛欲绝。哭声中,还夹杂着她对儿子的呼唤和对刘莽子的咒骂。
    原来丁老妈的儿子也在今天上午死了。
    他是在劳改中被炸死的。丁幺哥被刘莽子抓到了劳改队,天天跟着劳改队去山上修水渠。县里为了学大寨,非要把水往山上引。为了修这条水渠,动用了全县男女劳动力。连劳改犯也不例外。
    修渠人逢山开炮,逢沟架桥,工程极其艰巨。已经死了许多人,其中劳改犯居多,因为他们干的是最苦最重最难最险的活。
    几名劳改犯抬着丁幺哥的尸体把他送到了门口,丁老妈扑在儿子身上呼天号地。
    水巷子的人围站在他周围,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
    哭吧,那就成了为劳改犯哭了。不哭吧,毛主席刚刚去逝,那是对毛主席的极为不忠。人们木然地站着,看着丁老妈哭,听丁老妈骂。有的人轻轻地为丁幺哥叹息,有的人也悄悄咒骂几声刘莽子。
    丁幺哥静静地躺在地上,脸庞仍是那么英俊,身材虽瘦但骨架仍显高大。巷子里的姑娘们多为他叹息悲哀,也有偷偷为他流泪的。
    弟娃儿悄悄地拿来那张红妹儿送给丁幺哥的手巾,轻轻覆盖在了丁幺哥的脸上。
    “他咋个偏偏今天死?毛主席也是今天死啊。”
    “这娃儿有福气,死也跟毛主席在一天。”
    “丁幺哥长得俊,是不是毛主席把他要去当警卫员了?”
    “你不要乱说。劳改犯也配去跟毛主席当警卫员?当心刘莽子抓你。”.....
    弟娃儿听到巷子里的人议论死去的丁幺哥,多把他和毛主席联系在一起。他想也许人们说得是真的,丁幺哥和毛主席死在同一天,他可能真的去跟毛主席当警卫员了。弟娃儿希望这也许是真的。
    水巷子里搭起了苍松翠柏,家家户户门前挂起了白布。晚上每家门前都亮起了一盏小灯象成立向阳院一样把水巷子照得通亮。水巷子的大人小孩四处转着看灯。山城已是满城灯火,各处都挂起了巨大的白花、白布。街道两边放满了花圈,每条街口,每条巷子口都端端正正地放着镶了黑框的毛主席像。山城停止了所有的娱乐活动。喜欢热闹的山城人每天晚上就出来看这满城的灯火,尤如看过年的灯会。
    他们已是许多年不见这样的灯会了。他们一面满街转着,一面对各街各巷的灯会品头论足。似乎他们个个都是专业评论家,似乎他们都是来研究欣赏灯会的,而不是为了悲哀来悼念毛主席的。
    水巷子的灯会搞得最好,白花白布,花圈扎得最多最好,受到了县里的表扬。
    于是几乎全县城的人都来参观水巷子。水巷子一下子成了县城里的名胜古迹。来朝拜者络绎不绝,人流几乎是通霄不断。参观察者每来到巷口见到那高大的苍松翠柏搭的拱形门,都驻脚观望,赞叹不已。
    拱形门是由木架搭成的,上面缠满了松枝。松枝每隔一定距离又点缀了一朵白花,白花中间是一盏15瓦的小灯。门的正上方挂着毛主席的画像,画像上有一朵很大的白花,两条青布从白花上沿毛主席像从两边垂下。门的两则是青布底白字写的对联,上书“伟大领袖毛主席永垂不朽,伟大领袖毛主席永活心中”。
    水巷子的热闹是刘莽子亲自操纵的。自从丁老妈不当“父母官”了以后,作为县革委委员的刘莽子就亲自过问水巷子的每一件大事小事,他想把水巷子抓成他的一个典型,一个使他当上县革委会副主任的典型。毛主席的去逝,给了他这么一个机会。于是他不惜血本,给水巷子来了个精心打扮。当参观的人流不断涌来时,刘莽子不仅心花怒放。为防止意外事件的发生,他派民兵将丁幺哥的尸体抬到了县医院停尸房,不许丁老妈给丁幺哥设灵堂。丁老妈整天哭叫不已,刘莽子派人把她绑起并堵住了嘴。他还把廖寡妇叫来狠训了一顿,不许她胡言乱语,随便走动。红妹儿的妈不会惹什么事,就把她关在家中了事。
    然而,正是这个刘莽子认为不会惹事的红妹儿的妈却惹出了大事。
    红妹儿的妈被刘莽子关在家中饿了好几天,她实在饿得难受,就在召开毛主席追悼会的前一天,她终于破门而出。巷子里参观的人太多,谁也没有注意她是怎么到了巷口的。她披头散发,满脸污垢,坐在地上捡东西吃。巷口的拱门上的松枝是新从山上折来的,上面时而出现些小虫。
    红妹儿妈从松枝上抓住了一条毛虫,她“嘿嘿”地笑着把它掐死,呆呆地看了半响。也是许她又受到了什么刺激,突然间“哈哈”大笑起来,笑过了,口中又高呼;“毛毛虫死了,毛毛虫死了,哈哈,毛毛虫死了。……”
    她笑声和喊声立即引起了人们的注意。政治极度敏感的人马上意识到了她的笑喊声里问题的严重性。
    “这个人真反动。毛主席去逝了她还笑。”
    “她还敢喊毛毛虫死了,这不是诅咒毛主席他老人家吗?”
    “反动,太反动了。”
    “不许喊,住口!”
    “你是什么成分?!!!”
    ……
    愤怒的人们围拢过来,大声地斥责。当人们看到是个疯子时,不免又有些无可奈何。
    “她用装疯卖傻来咒诅毛主席。你们听她喊的话,她哪儿疯?一点儿不疯。”
    “她是四类分子。”知情的水巷子的人告诉不知情的人们。
    人们于是更愤怒了。
    “她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咒骂毛主席,揍她。”
    人们蜂涌而上,对红妹儿的妈一阵拳打脚踢。红妹儿的妈却是越打喊得越大声,于是人们打得更狠,终于红妹儿的妈没了声音。
    这件事被迅速传开了。许多人都为之愤怒。他们不断地围住红妹儿的妈,骂上几句,踢上几脚,以表示自己对阶级敌人的无情,对毛主席的忠心。
    红妹儿的妈被革命群众们打得咽咽一息。口中却仍喃喃地叫着:“毛毛虫死了。……”
    一群孩子围过来用石头往她身上碎,口里喊着:“打死她,打死反革命。”弟娃儿也在这群孩子里,他手里拿着石头却怎么也碎不出去。他看到这疯老太太惨惨地仰躺在地上,头上、脸上、身已满是鲜血。石头象雨点一样落在她身上,血迹溅起已沾满了墙角。弟娃儿脑子里总出现红妹儿那美丽的身影。这是红妹儿的妈妈,他实在不忍心下手碎她。
    “你怎么还不碎?打反革命啊。”有人催他。
    他回过来神来。打吧。如果不打,就有可能被视为立场不坚定,就可能被认为对阶级敌人不仇恨。他没有忘记自己是差点被打成反革命的人。
    弟娃儿扔出了手中的石块。他没有去看那石块是否碎在了红妹妈的身上。他扔出石块时就闭上了眼睛,然后转身逃掉了。
    第二天弟娃儿听说红妹儿的妈死了。她的尸体被刘莽子剥光衣服暴尸街头。水巷子里许多人都跑去看。弟娃儿没去看,也不敢再去看那血肉模糊的尸身,他只要一看见这场面就会呕吐不已。昨天他看红妹儿妈那满身的鲜血和污垢,他就再也不吃不下饭了。晚上也尽做恶梦。他觉得人活在这世上太可怕了,也太可悲了。谁也说不清什么时候就可能遭到血肉横飞的下场。
    刘莽子因为红妹儿妈惹的祸事,终于没能当上县革委会副主任。又因为他将红妹儿妈暴尸街头,引来了县城许多人的非议。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有许多人在背后指戳他,说他太残忍。水巷子的人见了他,象躲避瘟神一样。就连小孩子晚上睡觉哭闹,一听刘莽子来了就大气也不敢出。刘莽子的周围除了那几个跟班的,再没有人敢与他搭话,也没有人愿到他家窜门。
    刘老头整天都咳嗽着骂着刘莽子把全水巷子的人都得罪完了,刘莽子却不以为然,仍然整天酗酒,打老婆,骂人。水巷子里每天晚上仍少不了刘莽子的老婆的哭喊声。
    水巷子里的空气沉闷,阴冷。弟娃儿感到一走进水巷子就压抑得难受。他很想逃离水巷子,逃离这个受尽了苦难的家。然而他离开了水巷子又能到哪里去呢?他若闷彷徨。他天天躲藏在竹楼上呆呆地想,痴痴地盼。盼望着这个天变得明朗些,盼望着太阳能早日照进水巷子。
    “哐哐,革命干部们,革命群从们,今天晚上八点钟,到居委会听重要广播。哐哐……”
    廖寡妇的锣声又响了。弟娃儿木然地听着廖寡妇的吆喝,心想着国家又出了什么事了。他不愿动身下楼,也不想再去听这重要广播。他觉得这一切对他并不重要。他觉得自己已经麻木了,心已经冰冷。他木然地听着廖寡妇的锣声远去,远去……
 
    一九九四年十月于凤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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