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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翰小说||水巷子(上)

来源:四川文学网     作者:钟翰     人气:     发布时间:2020-12-15
摘要:一 弟娃儿背着补了几层补丁的小小的旧书包,穿着明显短小的也是破旧的白布衬衣,赤着乌黑的双脚,蹦蹦跳跳地在山城滚烫的土石子路上跑着。八月的天使川南这个小小的山城非常燥热。山城虽在山上,但它的四周还有更高的山,使它密不透风。所以山城的暑日酷热难

    弟娃儿背着补了几层补丁的小小的旧书包,穿着明显短小的也是破旧的白布衬衣,赤着乌黑的双脚,蹦蹦跳跳地在山城滚烫的土石子路上跑着。八月的天使川南这个小小的山城非常燥热。山城虽在山上,但它的四周还有更高的山,使它密不透风。所以山城的暑日酷热难耐。但要上学了的弟娃儿却并未感受到这难耐的酷暑,在他那儿只有兴奋。兴奋剂的注入使他幻觉到这山城的暑日是多么的壮烈;赤脚板上滚烫的剌激也成了一种快感。
    弟娃儿蹦跳着走进了一条约有一辆牛车宽的青石板铺成的小巷。巷里吹来的一股凉风使他感到更舒心惬意。青石板上永远不干的潮湿对他赤踝的双脚,又是一阵冰凉的剌激。这剌激的快感使弟娃儿的兴奋达到了高潮。他把干瘦而弱小的身躯靠在巷口的一根细细的水管上。把头埋到水管口,张开干裂的双唇吸吮那一滴滴落下的水珠。他微闭双眼,似乎在静静地享受这难得的快感。
    这条青石板铺成的巷子幽深而漫长。小巷的两边直立着高高的青瓦房。房的壁是竹编而成,上面泥上的灰浆,簿而透气,青瓦是黄泥烧制成的,很轻很簿,盖在这独特的竹木结构的房上极其适用。青瓦房高高地把毒热的太阳挡住,整条巷除了中午能照进太阳光以外,其它时候都难见天日。所以巷内的青石板长年不干,所以人们把它称为水巷子。
    水巷子里住着百把户人家,巷的中部和尾部还有许多分支的小巷可以通到大街上或其它巷,如北方的胡同儿,曲里拐弯的没个尽头。每天有数不清的脚要从这条巷的青石板上踩过。青石板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受过了成千上万的脚的无数次的踩踏,早已磨得光滑圆润。这使它近年来多少免受了些铁鞋车轮的硬性撞击;也免使它因磕绊巷人而遭到铁锤铁钻的敲打。青石板温顺老实地默默无闻地无怨无悔地伏身在巷子里,上面忍受着千踩万踏,下面熬嗅着乌泥臭水。它坚挺地躺在地上,任凭磨光了磨滑了却始终不弯腰,除非它裂了、碎了。但裂了碎了的小躯干却仍能支撑起百斤千斤的重量,经得住千脚万轮的踩碾。在炎热的夏季,水巷子的青石板对巷人又有个独特的贡献,那就是它那不干的身躯给巷人所带来的凉意。
    巷子里的人享受青石板的好处已经有了些历史。这百把户人家已闹不清他们的祖先什么时候住到了这里,也难得去考究祖先中是谁倡议兴建了这条巷子。他们只顾得好好地享受这巷子里的凉意,他们只想在青石板上磨出个好岁月。至于巷子建于那朝那代,青石板从哪儿来,那只有让他们的儿子孙子灰灰尘尘里的历史学家们考究去了。
    百十户人家的水巷子里前三十户为一个小组,这小组排行为四,称四小组。三十户的衣食住行都在小组长丁老妈的管辖之下。丁老妈自称为水巷子里的父母官,六十多岁的年纪,干瘦矮小的身材,小小的三角眼,黑黑的时常闪着凶光的眼珠在三角眼里不停地转动。水巷子里大人小孩都怕这双眼睛。
    当弟娃儿伏身在巷口水管下吸水,这双眼睛就出现在他的头顶。
    丁老妈憎憎地盯着他,干瘪的嘴咪成一条缝。
    弟娃儿猛然发现了这条盯着他的眼睛,象看到了大灰狼受了惊似的,蹦跳倒窜几步,慌慌地转身向巷的深处逃去。
    弟娃儿心神不定地逃进家门。他刚才的兴奋劲儿已没有了。他感到肚子在咕咕地叫,于是饿慌似的在黑洞洞的杂乱的家里翻腾起来。弟娃儿的家只有两间破烂的屋,外加一个偏竹楼。这狭小的空间里住着六、七口人。里间屋放有两张床,弟娃儿的母亲和姐姐睡一张,弟娃儿和他两个小些的兄弟挤在另一张床。若是父亲回来,姐姐就过来和小弟弟们挤着睡。而他那年纪稍大些的哥哥们就只有在偏楼上铺些稻草睡在上面。外间是厨房兼堂屋。一个半人高的灰黑的灶头和一个补了无数次的外面泥了灰泥的大水缸占了半间屋。弟娃儿刚高出灶头一个头,他拉张木橙踮着拿了个烤在灶头上的红薯粑,顺势坐到刚刚踩过的橙子上,一面咬着红薯粑,一面从书包里掏出东找西借的破烂的旧教课书痴痴地看了起来。
    弟娃儿喜欢读书。当他看到别的孩子背着新书包上学时,曾经羡慕得要死。他不住地纠缠妈妈要去读书。可家境的贫困使妈妈实在供不起他上学的费用。弟娃儿都九岁了,妈妈才咬紧牙关,带着弟娃儿到了丁老妈家,跪着求了半天。丁老妈在满足了父母官的虚荣之后才慢腾腾地在一张条子上盖了个红圈圈。凭着这张有红圈圈的条子,弟娃儿免去了五元钱的学费。但买书,买笔,买纸仍需要钱,妈妈只好又偷偷地去摆地摊。在那个年代摆地摊属于“投机倒把”行为,市管会抓住了不仅要没收财物,还得游街。妈妈冒了一个妇道人家可能丢脸面的风险去摆地摊,完全是出自一种母亲本能的爱和责任感。她要供自己的孩子上学,她不能让自已的孩子再做睁眼瞎,被别人看不起。
    就在弟娃儿沉浸在书的痴情中时,一阵喧闹声和哭泣声杂踏地来到了门口。
    弟娃儿抬头看见了妈妈哭红的双眼,项上还挂了一块白底黑字的纸牌,上写:“投机倒把份子XXX”。丁老妈像押犯人一样站在她身边喋喋不休地训斥着。一群小孩在后面跟着嗡嗡地起哄“投机倒把XXX”“投机倒把XXX”…….
    弟娃儿丢下书,涨红着脸冲了出去,用他瘦小的拳头驱赶着这些讨厌的孩子。孩子中有几个大点的,仗着自己的拳头大,与弟娃儿打斗起来。弟娃儿虽奋勇顽强,但始终敌不过强敌,被打翻在地,头上起了两个红疙瘩。孩子们又一窝蜂地跑了。
    弟娃儿愤愤地坐在青石板上,他听到了妈妈伤心的哭声。
    妈妈就站在一旁,亲眼看到儿子被欺负却不敢来保护他。因为她要去保护自己的孩子,就可能被丁老妈视为与群众对抗,罪加一等。
    “你简直丢了我们革命群众的脸,晚上开会你要做深刻检讨”,丁老妈瞪着三角眼,狠狠地训斥着。
    弟娃儿家是水巷子里穷得叮当响的人家,父母三代都是穷苦的贫民。所以属于纯的革命群众行列。弟娃儿的母亲居然去摆起了地摊,丁老妈认为这是直接剥削劳动人民的行为,性质严重。但由于弟娃儿家太穷困,小小的“剥削”也发不了财,所以也不可能再把他们划到“地主,资产阶级”一边去。丁老妈也只能说她是丢“革命群众”的脸让她做深刻检查了之。
    弟娃儿的妈妈只有再哭泣。
    弟娃儿没有眼泪,但却流着血。他恨恨地盯着丁老妈。他把所有的仇恨都集中在了这位干瘦的老婆婆身上。他觉得自己母亲的痛苦都是这可恶、难看的老婆婆造成的。他想报复她,想揍她。他感到自己此刻再也不害怕那双凶狠的眼睛了,他可以和那双眼睛对视,他觉得自己的目光比那双眼睛还凶狠。
 

    “哐,哐,革命干部门,革命群众们,今天晚上八点钟,在居委会开会”
    一位五十左右年龄,也是干瘦的老婆婆敲着锣从巷口慢慢走来,她每走五、六步就得站定,“哐、哐、哐”地敲一遍,然后就扯着嗓子喊一遍“革命干部门、革命群众们。”
    她是水巷子里的“将匪敌特”分子廖寡妇,是受管制对象。她那做国民党军官的丈夫在解放前夕匆忙架机逃到了台湾。解放前,廖寡妇是小山城唯一的一所中学的教师。由于看不惯国民党的腐败,又受共产党地下党员的影响,思想激进。她曾经帮助地下党想策反她的丈夫,没想到匆忙间她丈夫倒扔下她走了。事实上她与丈夫的感情深厚,他们是在那混乱的年代自由恋爱结婚的。
    丈夫的出逃给她留下了深深的创伤。在她郁郁寡欢之际,共产党的运动又把她推了出来,定性为“将匪敌特分子”。她先被劳教,放出来后又被管制。现在她每天的任务就是扫大街和敲锣喊通知。居委会和她原来的学校象救难民一样给她发点生活费,她自己则时常捡点破烂卖苦熬时日。她孤零零地一人生活在弟娃儿家隔壁的一间狭小的房内。除了敲锣喊通知外,平时都是寡言少语的。
    弟娃儿听到她的锣声和喊声,心里一阵紧张。因为他刚听丁老妈说要妈妈在会上做检查,他想这会肯定是批斗妈妈的会。于是他对这敲锣的廖寡妇也无比的憎恨起来。他悄悄的伸出一支脚,把一面走一面敲锣的廖寡妇拌了一颠,廖寡妇踉跄过去,正好撞在满嘴唾沫星的丁老妈身上,两人一起摔倒了地上。
    “你这BI娃儿,看老娘怎么收拾你。”丁老妈摸着摔痛的屁股,一面爬一面骂。
    廖寡妇赶紧爬着去拾掉在地上的锣。
    弟娃儿惹了祸,赶紧爬起来一溜烟跑掉了。
    弟娃儿失魂落魄把小小山城所有街道转了个遍,直到太阳落山,饥肠辘辘才慢慢腾腾的溜达了回来。他仍不敢回家,只悄悄地摸进了舅舅的小巷里。
    舅舅家离弟娃儿家不远,也在水巷子里,只隔着三、四个门。弟娃儿跟表妹燕红很要好。燕红小他三岁,他们从小就在一起玩耍。燕红只要受了欺负,弟娃儿总是毫不犹豫地给她保驾。
    燕红正在和红妹儿翻橡皮筋玩。见弟娃儿进来,就喊道:“弟娃哥,来和我们一起翻筋筋。”
    弟娃儿不理燕红,径直走到灶头旁揭开了甑子盖,看看甑子里还有包谷饭,弟娃儿赶忙拿一个碗舀了一大碗,倒了点豆油和着吃起来。
    舅舅在一乡区里工作,多少算个干部。舅娘是民办小学的教师,有正式收入。所以舅舅家比弟娃儿家要宽余些。舅娘向来喜欢弟娃儿,弟娃儿到舅娘这里可以很随便。
    红妹儿见弟娃儿这状态,知道他是饿慌了,忙叫燕红去给他夹了泡菜来。弟娃儿有些感激的看着红妹儿。
    红妹儿的脸很好看,满巷子的人都说她长得水灵秀气。红妹儿15岁了,也没上学。但她懂的东西却很多,经常读些书讲些故事给弟娃儿和燕红听。红妹儿出生不好,她爷爷解放前开了片店子,所以被打成“资本家”镇压了。现在属于四类分子,是受管制对象。
    红妹儿家与弟娃儿的舅舅家两对门。由于红妹儿长得很灵秀,从小就知书达理,舅娘特别喜欢她,也不顾什么阶级路线,经常叫红妹儿到家里来和燕红玩。舅舅害怕影响,对此很有意见。但犟不过舅娘,只好睁只眼闭只眼。但只要他看到红妹儿在与燕红玩时,他就避到内房去,充耳不闻。
    弟娃儿和红妹儿也极要好,每当他看到红妹儿那美丽的脸蛋,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和那好看的身段时,他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娱悦。
    此刻红妹儿就站在他的身旁,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柔情地看着他。弟娃儿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燕红用小手拉着弟娃儿的衣角:“弟娃哥,你快点吃,吃饱了我们一起耍。”红妹儿拉开燕红:“燕妹儿,我们到外面去耍,等弟娃儿慢慢吃。”
    红妹儿拉着燕红,蹦蹦跳跳地从小巷里跑了出去。
    弟娃儿吃完大半碗饭,自个儿坐在那里发愣。燕红咚咚地又跑进来摇着他的胳膊喊:“弟娃哥,要成立向阳院了,要成立向阳院了。”
    弟娃儿回过神来:“啥子,啥子向阳院?”
    “妈妈开会回来说要成立向阳院了。”燕红叽叽喳喳地诉说着。
    一阵女人们的嘈杂声过后,燕红的妈妈走了进来。她一见弟娃儿就训斥开来。“你这个鬼娃儿,又害你妈挨批斗。你哪个不惹偏去惹丁老妈干啥嘛?”弟娃儿端着碗站着,大气都不敢出。“你去看下你家妈,眼睛都哭肿了,你还不回去认个错。今晚上弥片子抄鸡腿肉,有你吃的。”
    弟娃儿乖乖地放下碗,慢慢向外走去。他知道今晚上这顿打是躲不过去了,索性早点回去挨一顿弥片子,痛过了也就算了。
    燕红紧紧地跟着他来到家,想在弟娃儿挨打时为他求情。
    弟娃儿的妈妈坐在桌前流着泪,见弟娃儿进门来,也不说一句话。她平静地叫弟娃儿打水洗脚,睡觉,丝毫没有打他一顿的样子。直到弟娃儿战战惊惊地躺到床上他仍不敢相信今天免了这场弥片子炒腿鸡肉。
    早晨天刚蒙蒙亮,弟娃儿就被从梦中摇醒。姐姐一面摇一面喊:“弟娃儿快起来,去排队挑水。”
    弟娃儿懒懒地:“你咋个不去挑呢?喊我去。”说罢翻身又睡。
    姐姐在他屁股上拍了两巴掌:“真不懂事,我跟哥哥要到河边去淘沙卖。你还不起来挑水等会儿人多了。”弟娃儿很不情愿的翻身起来,拖着双破凉鞋,挑着水桶走出去。
    弟娃儿的妈妈带着他的哥哥姐姐们也挑着箩筐拿着筛子去河边掏沙。昨天弟娃儿的妈妈被批斗后,地摊是不敢摆了。她想了一夜最后只想到去河边掏沙的法。这活虽然重些累些,挣钱也不多,但还允许干。
    小山城下有一条河绕城而过。河水清澈明亮。县里号召大兴水利,要把山下的水往山上引,所以要修渠。修渠需要大量的石头,河沙。县里许多人就下河掏沙卖。
    清亮的河水被搅浑了。
    掏沙的人很多,必须天不亮就去占位置。没有位置这一天就不可能掏到沙,也不可能挣到钱。
    弟娃儿担着水桶走到巷口,那根细细的水管前已排满了队。巷里头这几十户人家的吃喝用水就从这根细细的水管里流出来。控制这水管的黄婆婆不住在水巷子里,她每天都要晚到一些,等水管前的队都排成长龙了,她才慢慢悠悠地晃过来。她手中那个小手柄还很认人。与她关系好的,那水桶定是装的满满的才离去,而桶总是装不满的人,多半是与她理过几句或什么事得罪过她的。
    “黄婆婆来喽。”一时间挑水的人赶紧担起桶,紧紧地靠在了一起,生怕后面的插队到自己前面来,黄婆婆的手柄转动了,在哗哗的流水中,水巷子的人挑着水桶象赛跑似的来回穿梭在青石板路上。
    “对喽,挑起走。”前面传来黄婆婆的训斥声。
    “还没装满呢。”红妹儿怯怯的声音也从前面传来。
    弟娃儿踮脚望去,见红妹儿挑着两个小水桶也来挑水了。弟娃儿还是第一次见红妹儿挑水。平时都是红妹儿的妈妈来挑的。红妹儿身材瘦小,只挑得起小水桶。弟娃儿知道,象她那种水桶是一张水票三挑。那年头什么都要票。一分钱一张水票,大人挑的大桶一张票一挑,小孩挑的小桶一张票三挑。弟娃儿挑这大桶每次都是只装半桶水,多了他也挑不动。经黄婆婆特许他一张票挑两挑。但弟娃儿很精灵,每挑他都要等放了大半桶才挑起来。黄婆婆眼神不好,判断不出是半桶还是大半桶,就让弟娃儿占了点便宜。但红妹儿的小水桶装得满不满黄婆婆是看得清的。弟娃儿知道,黄婆婆不让红妹儿的桶装满定是有原因的。
    “四类分子还想装满?走开,下一个。”黄婆婆毫不掩饰的道出了不让红妹儿装满的原因。
    听到黄婆婆点了自己的家庭成份,红妹儿只好红着脸,乖乖地让开了。
    排在她后面的人忙不失时机的挤了上去。
    “四类分子”是受管制的对象,他们是现在这个社会最低一等一人。他们要接受所有其它人的管制和专政。他们没有任何行动的自由。不管他们走到哪里,都必须向管制他们的人请示,汇报。他们随时随地受到监视。甚至他们家里来了客人也必须汇报,若得不到批准,坚决不允许留夜。我们这条水巷子的红妹儿家和廖寡妇家就属于这样的管制对象。象黄婆婆这样的对红妹儿的刁难随时都在发生,但红妹儿不能有任何不满的表示,否则,就会被视为与人民为敌,就会受到批斗。
    红妹儿已经习惯了逆来顺受,她不愿意在别人面前多说一言一语。她常常是低着头,把自己的不满融化在美丽的幻想里面。
    红妹儿一挑挑地把水缸挑满,又把热好的药端到母亲床前。
    红妹儿的妈妈很漂亮,四十多的人了仍是风韵犹存。她出生书香门弟,解放前她的父亲在城郊有大片地产。就因为如此,她那整日呤诗作画不问世事的父亲才被镇压了。她从小受父亲影响,琴棋书画都会一点。她本温柔素静,美丽雅致。她把自己这些美好的素质都遗传给了红妹儿。红妹儿得益于母亲的遗传,越发聪慧,美丽。但她这个可悲的家庭出身却压抑着她。红妹儿喜欢看书,她把自己家里能翻出来的书都看了个遍。她只有把自己美好的幻想都融进书里,把自己所有的悲哀都化进书里。
    红妹儿服待妈妈吃完药,一个人坐在天井边看起书来。红妹儿的爸爸坐在灶头边用一根长长的烟管抽着旱烟,一边摇着头,一边叹着气。这个解放前的资本家曾经是英俊潇洒的。但现在他却勾瘘着背,皱紧着眉,脸上已是沟壑满存。在众人面前他始终是低着头弯着腰的。只有在家里时,他才敢坐下摇摇头,叹口气。
    “有人没得?”丁老妈一边高声喊着,一边“叭叭”地背着双手走进了红妹儿家的巷子。
    红妹儿家这条巷子也很深,进来就是天井。天井的屋檐下就是灶头。红妹儿爸听是丁老妈的声音,忙不叠地站起来,勾着腰,毕恭毕敬。红妹儿赶紧溜进了内房。
    丁老妈站在干檐坎上,瞪着三角眼给红妹儿爸训话:“要成立向阳院了。你们四类分子不能乱动,早出晚归都要请示报告。要接受干部群众监督。向阳院是文华大革命的新生事物,不得破坏。”
    红妹儿爸不停的说:“不敢,不敢。”
    丁老妈接着说:“我们四小组成立一个向阳院,每家每户都得交钱。你家也得交。”
    “是,是。”红妹儿的爸一面说,一面抖着从上衣袋掏钱。
    接过钱,丁老妈“叭,叭”地向巷子外走去。
    出了巷子,丁老妈一拐脚就到龙二娘家。
    龙二娘的男人是补锅的,一家人的生活就来自于他手上的钉锤。常常穷得揭不开锅。即使如此,两口子仍然生下了八个孩子。前面七个都是女孩。龙二娘都四十多了,仍然发奋的生。在第八个上生了男孩。她生第八个娃儿时,她的大女儿也生了一个小娃儿。母女俩同时生娃儿在水巷子里成了一大趣事。龙二娘可不管别人笑不笑她。生了个儿子她觉得从此脸上有了光,常常骄傲地把儿子光光地抱来与巷里的女人们摆龙门阵。她把儿子抱得高高的,故意显露他肚下的小雀雀。儿子也似给她这当妈的争光。才两岁小雀雀已长得老长。龙二娘引以为自豪。向别的女人介绍经验说,这是因为她没断儿子的奶。她说儿子吃母亲的奶壮阳。她准备把孩子的奶喂到十岁,让他那根长得又粗又壮的,以备后用。龙二娘不管别的女人爱不爱听,羞不羞涩,总是大声地谈论这话题。这使得巷里的女人们都怕与她答话。年轻点的女人姑娘们更是躲避不及。
    丁老妈来到龙二娘家,龙二娘正吊着两只大奶在喂儿子。儿子站在地上,一只咀含着一个奶,一只小手摸着另一只奶。龙二娘敞着上衣,坐在小橙上自顾折菜。龙的大女儿坐在一傍,露着半个胸吊着一只奶喂娃儿。她娃儿也是儿子。所以她学习了母亲的经验,不断儿子的奶。
    丁老妈见到这母女俩个争相喂娃儿奶的情景,眉头又皱上了。
    “龙二娘,你娃儿都弄大了还喂啥子奶嘛!你看你这个家象啥子话,乱七八糟的。生弄多娃儿干啥子嘛。”丁老妈每来一次龙二娘家,就要如此训斥她一顿。
    龙二娘虽然不高兴,但仍不敢露于外表。只好阴着脸说:“丁组长,你老稀罕,进来坐嘛。娃儿生都生了,有啥子办法嘛。”
    丁老妈也不屑她那肮脏的家,皱着眉头说:“我不进来了。水巷子要成立个向阳院,每家交3角钱买彩纸,灯笼。你把钱拿来。”
    龙二娘苦着脸说:“哎哟,丁主任,你又不是不晓得,我家穷得叮当响,那来的钱交嘛。”
    丁老妈不高兴了:“三角钱都没有?你叫啥子苦。你男人在外面摆摊子每天赚多少钱不晓得?向阳院是文化大革命的新生事物,你不交钱就是对抗文化大革命。你男人的摊子还摆不摆了?”
    听到丁老妈开始上纲上线了,龙二娘吓得赶忙说:“我交,我交。丁组长,你大人不见小人过。我刚才是不晓得嘛。”一面说一面从内裤兜掏出了一叠毛票,皱不那几的。龙二娘把皱皱的钞票一张一张展开,沾着口水数三张一角的出来,又不放心地用指头把这三角钱拈了一遍,极不情愿地递到了丁老妈手中。
    丁老妈不屑地接过钱,转身就走。一面走嘴里一面咕噜着:“三角钱都弄小家气。唉,三角钱都弄小家气。”
 

    向阳院成立了。水巷子里张灯结彩。大人们往日愁眉苦脸的脸上也有了些喜气。
    水巷子里的娃娃们在弟娃儿的摔领下满街乱窜。弟娃儿是水巷子里的娃娃头,他常领着他的兵兵马马去和别的巷子的娃娃们打仗。弟娃儿打仗虽勇敢但也吃了不少亏,头上经常有青包包。生性好动的弟娃儿见大人们都在忙着成立向阳院,顾不上他们。于是又突发奇想的把水巷子里的娃儿们都组织起来,学着电影《侦擦兵》的样子成立了一个“执法队”。他把“执法队”带到巷口,分两排站开,拦着进出的人要“证件”。说是要保卫向阳院,防止敌特分子混入水巷子破坏向阳院。大人们觉得好耍,进出时也就按他们的要求拿出张纸晃晃过去了。有些娃儿不懂得他们的要求没拿出“证件”来,就被他们扣起来。弟娃儿很得意地在巷口走来走去地查这个问那个。满有些当将军的派头。
    就在他晃来晃去的时候,却撞到了喝得醉熏熏的刘莽子身上。
    “狗日的弟娃儿,你没长眼睛?”刘莽子劈头给了弟娃儿一巴掌,骂骂咧咧地往巷子里走。
    弟娃儿摸着被打痛的脸,愣了神。他知道这刘莽子不是好惹的,水巷子里的大人小孩都怕他三分。刘莽子是刘老头的独生子,就住在丁老妈的隔壁。刘老头因公断了一条腿,就退休让儿子去一县农机厂上班。刘莽子是出了名的二流子,打架斗殴,调戏妇女样样都来。曾多次被公安局拘留。但因为他父亲是为抢救国家财产断了腿的,是英雄。县里还曾经掀起过学习刘老头的热潮。公安局考虑到刘莽子是刘老头的独生子,每次教育之后也就把他放了。刘老头为了拴住他,托人从农村给他说了个媳妇。因为城里的姑娘都怕嫁给他。这媳妇上门后,常常半夜三更地被刘莽子弄得哭爹喊娘。满巷子的人都可怜她,但又无可奈何,刘莽子喝酒很厉害,常常喝得大醉。他有许多酒肉朋友,也经常来他家喝酒。每次酒后,他那可怜的媳妇都要被弄得哭叫一遍。刘老头摊上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儿子,也只是哀声叹气而已。
    刘莽子摇摇晃晃地走远了。弟娃儿气得跺脚踢墙,他发誓要报仇。但此刻他能只在小伙伴身上出出气。他把那些跟上来帮忙的娃儿们训斥了一顿,解散了“执法队。”扫兴地牵着燕红回家了。
    晚上,水巷子里的人都出来乘凉了。巷子里彩灯高挂。平时阴暗的巷子现在明亮热闹。每家门前都坐了一大堆摆龙门阵的人。夏天,水巷子的人喜欢把床或门板拆下来摆在巷子里睡觉。晚上乘凉时家里几乎没人。
    弟娃儿悄悄地溜进了丁老妈家的巷子里。他知道刘莽子喝醉了酒一定要睡到第二天早上才醒。他要趁刘莽子熟睡的时候去捉弄他。弟娃儿早就看好了丁老妈家巷子的一面正好紧挨着刘莽子睡觉的床。墙壁是黄泥泥在竹编的壁上的。墙早已破烂不堪。弟娃儿从破烂的墙洞里看去,见刘莽子光光的身体正压在媳妇身上。他媳妇也是一丝不挂,两只雪白的乳房在灯光下暴露无遗。刘莽子一身横肉,粗短壮实。他这沉重的猪一样的身子幸好是压在一位也算结实的农村姑娘身上。要是城里那此娇弱的女子是不堪重负的。弟娃儿把墙壁洞又抠大了些,把准备好的活麻叶子伸了进去。他把活麻叶子在刘莽子那肥肥的屁股上扫了几下,刘莽子屁股上立刻起了几道红印。大概刘莽子在睡梦中也觉得奇痒无比,伸手在屁股上狠狠抓了几把。那屁股上又起了几道伤痕。弟娃儿在这几道伤痕上又扫了几下。这几下犹如雪上加霜,把刘莽子刺激得跳了起来。他翻身下床,光着屁股在屋里乱转。手不停地抓着屁股上那一道道红印。
    “坯婆娘,你还不起来看是啥子把老子的屁股咬得好痛好痒。”刘莽子骂着老婆,又扯着老婆的头发把老婆拖下床来。刘莽子媳妇痛得叫了起来。
    “你喊个锤子,快点给老子拿酒精来。”刘莽子吼道。
    刘媳妇赶忙翻箱倒柜地给他找酒精,酒精找到了,刘媳妇又小心地擦到刘莽子的屁股上。
    刘莽子觉没睡醒,眯着眼哼哼地骂着:“日你妈哟,这是啥子东西咬的,唉哟”。弟娃儿看到捉弄了刘莽子,得意地笑着悄悄溜了出去。
 

    弟娃儿上学了。他每天背着个破书包,从水巷子里蹦着出跳着进。弟娃儿九岁了才上一年级,与表妹燕红一个班。他那个头当然就比同班的同学都高。在班上他也就当然成了“老大。”
    九岁的弟娃儿读一年级毫不费劲。他天资本来就聪明,年龄又比同年级的同学大,所以领悟起功课来也就不吃力。由于他学习成绩好,又有号召力,出生又好,老师就选他当了班长。
    但弟娃儿却没有给老师争气。当上班长后他的学习成绩反倒越来越差。而且整天帮着同学打架逃学,老师也把他无可奈何。
    弟娃儿从喜欢读书到厌恶读书是从他哥哥上山下乡开始的。
    那天,丁老妈又“叭哒叭哒”地来到他家,动员他哥哥姐姐上山下乡,说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妈妈舍不得儿女下乡受罪,苦苦地向丁老妈哀求。丁老妈却板着脸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好事嘛!哭啥子。这是毛主席号召的。去也要去,不去也要去。你儿子女儿初中都毕业了,在家里耍着干啥嘛?年轻人耍久了要学坏的,还不如下乡去种地呢。我的幺儿我都让他带头下乡,你们还不下?”
    丁老妈的幺儿丁幺哥是水巷子里长得最帅的小伙子,有一米七的个头,文文静静的。与他妈不同,他很受水巷子里的人的喜欢。但他很腼腆,在生人面前从不说话,总是低着个头,象个大姑娘。弟娃儿就和他的伙伴们在背后给他取了个“假姑娘”的绰号。
    丁幺哥很受水巷子里的姑娘们的青睐。当他走在水巷子里时,姑娘们总要悄悄地多看他几眼,有事无事地跟他搭几句话。但在所有的这些姑娘中,丁幺哥却暗暗地喜欢受人冷落的红妹儿。虽然他几乎没和红妹儿说过一句话,但他们俩时常对视时炙热的双眼却没逃过姑娘们的眼睛。于是姑娘们就更加忌恨红妹了。她们忌妒她的美丽,忌妒她轻易就得到了幺哥的爱慕。她们气愤地认为红妹儿的出生决定了她是没有资格得到丁幺哥的爱的。她们要取消红妹儿爱丁么哥的权利。
    于是水巷子的姑娘们联合起来了,更加严历地整治红妹儿,作弄红妹儿。
    弟娃儿的姐姐也是这姑娘们中的一个。她常常到舅娘家去诉说红妹儿的坏话,想让舅娘把红妹儿拒之门外。然而舅娘并不依她。她很气愤,又不许弟弟和红妹儿耍。
    弟娃儿却觉得美丽的红妹儿和漂亮的丁幺哥应该是天生一对。他不但不接受姐姐的警告相反还充当了红妹儿和丁幺哥的暗中信使。丁幺哥曾经让弟娃儿给红妹儿送过书。红妹儿曾经让弟娃儿给丁幺哥送过手巾。弟娃儿常带着燕红妹妹在他们俩中间悄悄地传递信息,使这两颗年轻的心靠得更紧了。如今,丁幺哥要下乡了。消息传出后巷子里的姑娘们都认为机会来了,纷纷不顾一切主动要下乡。因为红妹儿属“四类分子”,又没读书,是不能下乡的。
    弟娃儿的妈妈舍不得儿女下乡受罪,但女儿却闹着要响应号召下乡接肥贫下中再教育。任凭弟娃儿的妈妈打骂也不听。直到有一天她无意中看到了丁幺哥和红妹儿幽会,听到了他们的山盟海誓,她才灰心了。她知道自己即使下了乡也竟争不过红妹儿。为了分得丁幺哥一点爱要冒下乡受罪的风险,但事实上丁幺哥不可能把这爱分给她一点,她觉得值不得,觉得亏。她顺从了妈妈不下乡了。她知道红妹儿是没资格下乡的,因为她没读书,又是“四类分子”。红妹儿不能和丁幺哥呆在一起,这对弟娃儿的姐姐来说是一个慰藉。她认为自己仍然有机会和红妹竟争。
    丁老妈的幺儿要下乡,弟娃儿的哥哥姐姐肯定也要下乡了。弟娃儿的妈整天在家长呼短叹的。她最舍不得弟娃儿的姐姐下乡。因为她常听说年青的姑娘们下乡后被侮辱,被强奸的事。弟娃儿的姐姐才15岁,身体娇小孱弱。就她这样的身体到农村去肯定是吃不消的。弟娃儿听妈和舅舅、舅娘商量了半夜,最后决定让姐姐装羊角疯,留在城里,让哥哥下乡。
    当丁老妈带一帮人又来家里做动员时,弟娃儿的妈就一口咬定女儿有病不能下乡。
    “怪事,平时好好的,咋个叫下乡就病了。”
    丁老妈不信。但弟娃儿的姐姐却在此时发了病,只见她躺在地上,四肢疆硬地抽搐,眼皮上翻,口吐白沫,样子很是吓人。弟娃儿的妈妈趁机呼天号地,大哭大叫起来。与丁老妈同来的人都吓了一跳,赶忙起身要走。丁老妈见工作是做不了了,只好愤愤地说:“有病没病看医生证明,你们不要装,吓不了我。”一面说一面怏怏的把那一帮人让到了家里。
    弟娃儿偷偷地跟到了她家天井里,听到丁老妈在跟那帮人说好话,“张主任啊,你老要照顾照顾我这幺儿啊,他这么大一点,不能走得太远啊。”
    张主任抽着烟喝着茶:“好说好说,你丁老妈的儿子我们不照顾那还照顾谁啊?跟你说实话吧,县革委的刘主任都说了:‘只要你儿子带头写一个决心书,做做样子下乡转一圈,要不了两年,招兵招工就把你儿子招出来了。’下乡?那不是你儿子的事。”
    “张主任您老说的是,我儿子就全靠您了。这两包白糖您拿去吃,一点点,不好拿出手的。”丁老妈嘿嘿地笑着说。“客气啥,白糖我家还有。好说,好说”张主任一面伸手接了,一面假客气了几句。
    丁老妈叹口气:“咳,张主任你说读这书还有啥用?不读不下乡,读完了还要下乡。”
    张主任:“你不懂,这叫改造知识分子。这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伟大布署。知识青年下乡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嘛。”
    弟娃儿明白了,读完书是要下乡的。他不知道下乡好不好,但他看到妈妈宁可流着泪让姐姐装疯,也不要她下乡;丁老妈走后门也要请人照顾他儿子不下乡。他想,下乡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既然下乡不是什么好事。读书又有何用呢?他不想去读书了,但又觉得读书好玩。他想我读书不好,读不毕业不就可以不下乡了吗。于是弟娃儿开始天天背着书包去上学堂,但又天天逃学。他和那贪玩的娃儿一起到处打仗,只要肚子不饿,他也就不回家。
    水巷子又张灯结彩闹了两天,这一次是欢送水巷子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
    弟娃儿的哥哥胸前挂了个大红花,背着铺盖和巷子里其他几个下乡的知识青年一道,在家长的哭哭啼啼的叫喊声中向水巷子外走去。丁老妈的幺儿排在队伍的前头。红妹儿眼红红的站在家门口看着他。他也不住地偷偷把眼往红妹儿方向看。丁老妈在他身边说些什么他全然没听见,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红妹儿那亭亭玉立的身体上。
    红妹儿今天特地穿了件粉红色衬衣。她早熟的胸脯把衬衣高高的顶起,一条兰色的长裤正好把她修长的大腿的美丽曲线画出来。精心打扮过的但看起来很朴素的白里透红的瓜子脸散发着青春的光芒。那双乌黑的深情大眼睛说话似的与丁幺哥的眼睛频频交流着秘密的情感。
    红妹儿眼睁睁地看着她的丁幺哥在锣鼓的喧闹声中走出了水巷子。
 

    夏去秋至,秋去冬来。
    弟娃儿在焦躁的等待中盼来了春节。
    还在春节前一个月,水巷子的人们就匆忙地准备起年货来。只要一出太阳,水巷子的家家户户门前就会摆出一大簸箕汤圆面。少见阳光的水巷子的人们盼望着冬天的太阳多一些,也把那过去一年的霉气晒掉,好让他们轻松地迎接新年。
    弟娃儿所希盼的,是过年能多吃两天大米饭。他已经厌倦了那天天两顿红薯饭。他实在咽不下那发霉了的酸臭的红薯根。他常常饥饿得在街上乱窜,希望在哪儿饱餐一顿米饭。
    自从弟娃儿的哥哥下乡后,弟娃儿家的生活就更紧张了。哥哥下乡的地方离县城有五六十里地,在大山上。那地方的农民都很穷。农民下山卖菜或办什么事时,常常到弟娃儿家来坐坐,一来就是三五个。他们来就免不了在弟娃儿家吃饭。为了不使哥哥在乡下吃亏,弟娃儿的妈妈总是把省下来的米饭拿来招待农民们。而弟娃儿和姐姐弟弟们只有吃红薯充饥,然而红薯也只能吃个半饱。弟娃儿的妈妈把计划粮卖一部分再换成有限的红薯维持一家人的生活。日子过得艰难辛苦,可那些农民还要来吃他们一顿。弟娃儿感到很气愤。尤其气愤的是哥哥生产队的大队长。大队长来家里时,妈妈还得好酒好肉招待。计划肉每人每月只有几两,弟娃娃儿常常是两三个月不见肉,省下来的肉就全招待这些小队长大队长了。每次这些大队长、小队长来弟娃儿家喝酒吃肉时,弟娃儿和弟弟总是坐在门槛上痴痴的望着他们。弟娃儿希望他们在酒足饭饱之后能剩下点油汤汤。然而弟娃儿的希望总是落空。于是弟娃儿把希望寄托在了过年上。他盼望着过年。因为过年能吃上大米饭,能吃上肉。
    快过年的前十天,地区在山城县招开了一次全地区上山下乡知青代表大会。
    小县城热闹了,县城里突然增加了许多青年男女,他们来自全国各大城市。听说最远的还有北京的上海的。知青们富有朝气,充满活力,给死气沉沉的小县城也带来了许多欢声笑语。
    然而就在知青代表大会结束那天,却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
    开完会了的知青们都哭喊着不愿离开县城,他们说想在城里过年,不愿回到孤独冷漠的山上去。县里派出大批的民兵准备押送他们回去,但他们死活不肯上车。知青们四处逃窜,有的男青年甚至躲进了女厕所,但都被民兵们一个一个抓了出来。一个女知青趁着看守的民兵不注意,偷偷溜进了水巷子藏进了弟娃儿家。弟娃儿妈妈发现后,吓得直打抖。说什么也不敢收留女知青。女知青跪在弟娃儿妈的面前,一个劲地喊:“娘,救救我吧。我实在受不了那苦啊。您就留下我过个年吧。”
    弟娃儿妈流着泪:“娃儿啊,不是妈心恨不救你,我实在不敢啊。我还有个娃在乡下呢。”
    弟娃儿的姐姐悄悄地拿了一包糖递给女知青。女知青抱着她说:“妹妹,我们是受骗来的呀。这哪里是下乡锻炼啊,是劳改啊。”
    弟娃儿妈害怕地劝阻她:“娃啊,不要这样说。抓了要当反革命论罪的。”
    弟娃儿看见刘莽子带着民兵挨家挨户地搜来了,赶紧向妈妈报告。女知青也止住了泪:“娘,我不连累你们了,我走。”她站起身,匆匆地离开了弟娃儿家。
    刘莽子发现了女知青,带着民兵向她追去。女知青拼命跑向巷子深处。但最终仍在一片叫骂声中被带了回来。
    十几辆卡车装满了知青,在民兵们的押送下缓缓驶出县城。知青们叫喊,漫骂,浪笑,痛哭。突然,不知是哪辆车的知青唱起了歌,所有的知青于是都跟着唱了起来,那是悲惋,凄苦,忧伤的歌。歌声久久地震撼着弟娃儿,震撼着小山城。
    “年轻的朋友你来自何方?
    我来自江城大街小巷,两岸倒映水面上,
    入夜是一片灯火辉煌。
    你可热爱你的故乡?
    可曾梦见亲爱的爹和娘?娘呀娘呀娘呀,
    十八年哺唷终生难忘。
    年轻的朋友你不要悲伤,要把爹娘记在心上。
    无论走到海角天涯,
    父母的恩情永生难忘。”
    “坐上篷篷船,
    告别了爹和娘,含着眼泪别故乡,
    儿把那往事想。
    十八年来的教和养,
    到如今收回泪水一场。
    爹啊,娘啊,
    到如今收回泪水一场。”…………
    弟娃儿站在巷口,目送着这些伤心的游子。
    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被这些知青的歌声刺痛了。他忍不住鼻子发酸,眼泪也流了下来。他想到了哥哥,想到自己将来的前途也许就是和这些知青一样。他的心淡了,冷了。他不再觉得饥饿是难以忍受的,因为心痛比饥饿更难忍。他不再觉得过年是美好的,因为心冷了一切都淡然无味了。
    这个年,弟娃儿就闷闷的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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