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文学网

热门关键词:  四川  四川文学网      请输入关键词

卢一萍——《巴娜玛柯》连载四

来源:四川文学网     作者:卢一萍     人气:     发布时间:2020-04-10
摘要:(七) 营房前那块草原已变得金黄,那里依旧没有花开。 有一天早饭后,我正要把马从马厩里赶出来,老马倌突然从外面冲进来,激动地说:草原上草原上的花开了,快你快跟我去看看!他的声音都沙哑了。 我想他肯定是想那草原开满鲜花想疯了,我说,那里草都枯黄

(七)
  营房前那块草原已变得金黄,那里依旧没有花开。
  有一天早饭后,我正要把马从马厩里赶出来,老马倌突然从外面冲进来,激动地说:“草原上……草原上的花开了,快……你……快跟我去看看!”他的声音都沙哑了。
  我想他肯定是想那草原开满鲜花想疯了,我说,“那里草都枯黄了,怎么会有花开呢?”
  但他拉着我,硬把我拽到了草原上。我果然看见有一团跳跃的红色!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屏住了呼吸,疯了般扑过去,我发现那是用一方头巾扎成的花朵。
  ——那是巴娜玛柯的头巾!
  我硬咽着说:“这是……这里开放的惟一的花朵……”
  老马倌早已泪流满面,“真不知道……这花……该叫什么名字。”
  “巴娜玛柯,巴娜玛柯……这朵花的名字叫巴娜玛柯……”我喃喃地说。
  这朵用头巾扎的花一定是她今天一大早放在这里的。我把马赶到河谷里,就赶紧去找她。
  在明铁盖达坂下,我看到她一个人信马由缰,正沿着喀喇秋库尔河谷往回走,我看见她长辫上的银饰闪闪发光。她好像没有听见白马那急促的马蹄声,也没有回头。我赶上去,和她并驾齐驱时,她才转过头来,对我微微笑了笑。
  “巴娜玛柯,那朵花真好看。”
  “但那里只有一朵花。”
  “一朵花就够了,我相信,即使是冬天,那朵花也不会凋谢。”
  “但就是那样的花,有一天也会枯萎的。”她有些忧郁地说,然后,转过头来,问我,“你喜欢克克吐鲁克吗?
  “还说不上喜欢,也许呆久了就会喜欢一点。”
  “等你喜欢上了那个地方,那里就会一年四季开满鲜花。但那些花儿是开在心里的。”
  “那么,克克吐鲁克应该是一个属于内心的名字。”
  “是的。只有开在心里的花儿,才永远都不会凋零。”她的眼睛有些潮湿。“你知道吗?我的名字是从我们的一首歌里来的,你想听吗?”
  “当然想。”
  “那我就唱给你听,冬天就要来了,我们不久就要搬到冬窝子里去,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唱歌了。”她说完,就唱了起来——
  “巴娜玛柯要出嫁了,
  马儿要送她到远方;
  克克吐鲁克的小伙子啊,
  望着她的背影把心伤……”
  她唱完这首歌,像赌气似的,使劲抽了一鞭胯下的红马,顺着河谷,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八)
  从那以后,我更想见到她。但整个喀喇秋库尔河谷空荡荡的,只有越来越寒冷的风在河谷里游荡。
  冬天就在四周潜伏着,这里一旦封山,我要到明年开山的时候才能见到她了,想到这里,我觉得十分难受,忍不住骑着白马,游牧着马群,向喀喇秋库尔河的下游走去。我又一次来到了喀喇秋库尔河和塔什库尔干河交汇的地方,但我连她的影子也没有看见,我在那一带徘徊。我常常骑着我的白马,爬到附近一座山上去,向四方眺望。但我只看到了四合的重重雪山,只看到了慕士塔格峰烟云缭绕的身影,只看到了塔什库尔干河两岸金色的草原,只看到了散落在草原上的、不知是谁家的白色毡帐和一朵一朵暗褐色的羊群。
  那些天,我感觉自己像个穿着军装的野人。饿了,就拾点柴火,用随身携带的小高压锅煮点方便面、热点军用罐头吃,渴了,就喝喀喇秋库尔河的河水,困了,就钻进睡袋里睡一觉。我把马拌着,让它们在这一带吃草,准备在这里等她。虽然我作为军马饲养员,可以在荒野中过夜,但我是第一次在外面呆这么久。
  玻璃似的河水已经变瘦了,河里已结了冰。雪线已逼近河谷,高原的每个角落都做好了迎接第一场新雪的准备。
  头天晚上我冻得没有睡着,我捡来被夏季的河水冲到河岸上的枯枝,烧了一堆火,偎着火堆,呆了一夜,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我梦见一朵白云承载着巴娜玛柯和她的羊群,飘到了我的梦里。我高兴得醒了过来。没有太阳,蓝色的天空已变成了铅灰色。我像一头冬眠的熊,从睡袋里爬出来。我先望了望天空,看了看那些快速漂浮的云。我在云上没有看见她。我想,我该归队了。但我不死心,我涉过了塔什库尔干河,骑马来到了靠近中巴公路的荒原上,再往前走,就是达布达尔了。马路上已看不到车辆,只有络绎不绝的从夏牧场迁往冬牧场的牧人。他们把五颜六色的家和家里的一切驮在骆驼背上,男人骑着马,带着骑着牦牛怀抱小孩的女人和骑着毛驴、抱着羊羔的老人,赶着肥硕的羊群,缓慢地行进着,像一支奇怪的大军。
  我骑马站在公路边的土坎上,看着一家一家人从我脚下经过。眼看太阳就要偏西了,我还没有看见她,正在失望的时候,我胯下的白马突然嘶鸣了一声,然后,我听到了远处另一匹马的嘶鸣,我循声望去,看见她和她的羊群像一个新梦一样,重新出现了,我高兴得勒转马头,向她飞奔而去。
  她看见我,连忙勒住马等我。我一跑拢,她就问我:“冬天已经来了,你还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想……”
  我突然有些害羞,正想着该怎么回答她的时候,一匹马向我们跑了过来,马鞍两边各有一条细瘦的腿,由于马是昂头奔跑的,我没有看见那人的身子。待马跑到了我的跟前,马被勒住,马头垂下去啃草时,我才看见了那人短粗的上半身。他的脸也是又短又瘦的,一副尖锐的鹰钩鼻几乎占去了半个脸的面积。他在马背上不吭气,只是死死地盯着巴娜玛柯。
  巴娜玛柯指着他,对我说:“这是我的丈夫,我上一次离开你不久就和他成亲了。他们家的羊多,我们需要用羊换钱给我爸爸治病。”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穿着已经变了,她的辫梢饰有丝穗,脖子上戴着用珍珠和银子做成的项链,胸前佩戴着叫做“阿勒卡”的圆形大银饰,库勒塔帽子上装饰装饰着珍珠和玛瑙。这已是一个已婚女人的装束。我像个傻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天就要下大雪了,你赶快赶着马回连队去吧,这里离连队要走好久呢。”
  她说完,想对我笑一笑,但她没有笑出来。她转身去追赶羊群去了。那的确是很大一群羊,至少有三百只。
 

(九)
  大雪已使克克吐鲁克与世隔绝。有一天,我正吹着鹰笛,连长过来了。连长说,走吧,大家正讲故事呢,你也进去讲一个。
  我讲了巴娜玛柯讲给我的关于神马的传说。
  有几个老兵听后,“哧”地笑了。连长说:“你小子瞎编呢。”
  我说:“我是亲自听一个塔吉克老乡讲的。”
   “你肯定在瞎编,那个传说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连长说完,就讲述起来,“我告诉你,正版的传说是这样的,说是很久以前,塔什库尔干地面上本没有这么多雪山,到处都是鲜花盛开的草原。圣徒阿里就住在草原上。他有一匹心爱的白马,那是他的坐骑。平日白马在草地上吃草,悠闲地奔跑。不料心怀妒意的魔鬼设下毒计,使白马在阿库达姆草原误吃毒草,昏昏睡去,未能按时返回,结果误了阿里的大事。阿里很生气,变了好多座大山,压在草原上,并将白马化作白石,置于一座山的山腰,以示儆惩,并将魔鬼藏身的阿库达姆草原化成了不毛之地,然后愤然离去。从此,这里一改原貌,成了苦寒的山区。这才是兴干神马的传说,这里的乡亲一直都是这么讲述的,《塔吉克民间故事集》里也有这个故事,连队的阅览室就有,不信你去看看”
  我听后,愣了半晌,好久,我转身冲出连队俱乐部,冲进马厩,抱着白马的脖颈,失声痛哭起来。

作者简介:
  卢一萍:作家,曾任成都军区文艺创作室副主任,现任《青年作家》杂志副主编。著有长篇小说《白山》《激情王国》《我的绝代佳人》,小说集《帕米尔情歌》《天堂湾》《父亲的荒原》《银绳般的雪》等20余部。作品获解放军文艺奖、中国报告文学大奖,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天山文艺奖、四川文学奖、上海文学奖等,《白山》曾被评为“亚洲周刊2017年十大小说”。

上一篇:卢一萍——《巴娜玛柯》连载三

下一篇:没有了

地址:四川省成都市锦江区书院西街1号亚太大厦13楼F座

电话:028-86928062   

投稿邮箱:1205821056@qq.com   主编邮箱:362068820@qq.com

版权所有:四川文学网   备案号:蜀ICP备18000284号   站长统计   技术支持:四川满江红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扫描关注四川文学网自媒体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