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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在元胜》(连载)之十二

来源:四川文学网     作者:张继胜     人气:     发布时间:2019-12-31
摘要:三十四 转眼中秋来临,张小可的婚期也到了,两家都张罗着办结婚喜宴。有亲戚建议:你们两家这么近,一家在田这头,一家在田那头,两家的婚宴可以合伙办。樊素花不同意,我养得起女儿就嫁得起女儿。她要争这口豪气,要按农村规矩办。嫁妆要四铺四盖,家用电器

三十四

 
  转眼中秋来临,张小可的婚期也到了,两家都张罗着办结婚喜宴。有亲戚建议:你们两家这么近,一家在田这头,一家在田那头,两家的婚宴可以合伙办。樊素花不同意,我养得起女儿就嫁得起女儿。她要争这口豪气,要按农村规矩办。嫁妆要四铺四盖,家用电器嫁奁抬货一样不少。再近,也要八抬花轿来吹吹打打的从张家大沟经白云、朝里弯、梨子塝转一圈后才抬过去。
 
  女方张家的要求提出来了,男方苟家得必须照办。苟大春再抠门,儿子的婚事得办热热闹闹的,更何况自己只有这一个儿子,人生只有这么一次。再加上张小可是村主任,元胜村一村之长,大小是一级领导,不办热闹点,实在对不起小可这个乖闺女了。于是,苟家专门去广安城里请了“爱尚婚庆花艺”的婚庆公司来专门主持婚仪。这家婚庆公司的老板叫张丹丹,是张家新祠堂张小平的长女。她的婚庆公司是集婚庆、礼仪、花卉、宴席一条龙服务。论起来,也是乡里乡亲的,才过八月初十,便用汽车将雨棚、设备运来,就在新修的马路上撑帐篷、搭台子。农村男女结婚的风俗是要三媒六证,像他们自由恋爱的没有媒人,没有媒人到时候安都要安一个。可安谁呢?张小可向苟学军诡异的眨眨眼,说:“就安贺嫂尔吧,她是个嫂子,平辈人,结婚那天我洗刷她一哈她不会生气。”
 
  “要得。”苟学军欣然同意。俩个找到贺嫂尔一说,贺嫂尔满口应承。平白无故的请她吃猪脑壳(广安地区谢媒是个整猪头),她以为检到个耙和(便宜)。
 
  转眼就是结婚的日子,两家的亲戚朋友都来吃喜酒,祝福新人百年好合。费幺婆早早就来到张小可家,她今天没有拄抓扒来,张家今天嫁侄孙女,拄根抓扒来有碍观瞻不说,亲戚家来的客娃娃还会把她当成“癫子老婆婆”,吓到了细娃儿不好得。张富云见张家老祠堂幺婶来了,特地将费幺婆迎到正堂屋上方席,恭请幺婶座上八位。其他宾客排班论辈依次入席。
 
  现在广安农村不论婚丧嫁娶过生日宴办“坝坝席”,不像以前那样事事自己操心,现在是将你要办席的桌数、规格完全交给“爱尚婚庆花艺公司”承办。他们会自带采购员、厨具,做菜、传菜人员,按照你的要求,就在空场地上临时搭个棚子作厨房、临时用泥土垒一个或者用砖头码一个灶台,随便拆个门板作案板。就会给你弄出四川宴席中的肘子、烧白、酥肉、扣肉、蹄膀、红烧肉、夹沙肉、八宝蛋、糯米饭、虾羹汤等。
 
  过去元胜村因为交通不便,一般都得走路参加坐席。有从外县来的远方亲戚,一般在头天下午就要赶到,这叫“歇客”,意思就是来了歇着。“歇客”多了,吃过晚饭后主人家就会打地铺,上了岁数的老年人、细娃儿还有女客,他们住房圈屋,睡床上。男客和大家一起睡通铺,实在安排不下就借邻居家住。先到的客或者远来的客走累了,搬个板凳先坐一下,歇一下脚,吃一碗醪糟汤圆,稳一下肚子,等到天黑了才开席。宴席是一张四方桌(旧时称八仙桌)配四根长板凳,坐八个,正对门口的席位叫上席,一般是长辈、老者或有威望者就座的地方。坐上席的人没动筷拈菜,其余人是不能动筷的,如果坐上席者开始动筷拈哪碗菜,你也只好拈那碗菜。按照规矩,先上凉菜,然后是炒菜、蒸菜、烧菜,最后是汤。
 
  席开过后,帮忙的收拾完杯筷,扯四张桌子横摆在堂屋门前地坝里开始坐歌堂。桌子上放几盘糖果、瓜子、花生、葫豆,侧边放一缸老荫茶。坐歌堂分两组,一组是新姑娘(广安地区姑娘出嫁前一晚叫新姑娘,出嫁后一天叫新媳妇儿)的闺蜜同学,对仗新姑娘的叔婶、哥嫂。在消溪、龙台、石笋一带结婚风俗是三天不论大小,都可以互相涮坛子说趣话。在歌堂上不管是四邻亲友、细娃儿、小妹崽,大家都可以一展歌喉,随意歌唱几句,来恭贺新姑娘出嫁。
 
  最先来到歌堂唱歌的是费幺婆。她是目前张家唯一还健在的最高寿老辈子,德高望重,已经是五世同堂,在元胜乃至白云,都算是有福之人。歌堂由她开头最合适不过。幺婆先向张小可瓷盘里放了百元“压箱钱”,然后才尖着嗓子唱她年轻时代最盛行的尖尖歌:
 
  “手(啊)拿扇(那个)儿五(啊)打排,
 
  六(啊)亲姊(啊)妹请(啊)出来。
 
  你(啊)是大(那个)姐上(啊)头坐,
 
  你(啊)是表(啊)姐两(啊)边排。
 
  歌(啊)堂好(那个)坐口(啊)难开,
 
  我(啊)起头(啊)你跟(啊)着来。”
 
  费幺婆尖尖歌甫落声,围着张小可身边坐着的闺蜜和众姐妹齐声应唱:
 
  “欢迎新姐到中堂,
 
  一对银灯照粉墙,
 
  众亲围桌坐歌堂,
 
  今夜恭贺新姑娘。”
 
  就这样,今晚的歌堂就算开始了。接着来歌堂唱歌的是张小可的妈妈樊素花,她同样向女儿张小可面前瓷盘里放了两百元“压箱钱”。然后音带哽咽的唱道:
 
  “菜籽开花满坡黄,
 
  女儿大了要离娘。
 
  嫁到人家当媳妇,
 
  要有志气有纲常。
 
  走路迈步要端正,
 
  切莫摇头又摇膀。
 
  吖声吖气风流样,
 
  逗起别人说短长。
 
  夜晚早早关门睡,
 
  清早莫等大天亮。
 
  三顿茶饭按时煮,
 
  一身衣服常洗浆。
 
  知人待客有礼貌,
 
  穷富客人一个样。
 
  公婆若有话问你,
 
  轻言细答莫叫嚷。
 
  姑婶若是有说笑,
 
  切勿出言把她伤。
 
  伤了姑婶不打紧,
 
  别人说你没教养!”
 
  张小可等妈妈唱完,起身向樊素花深深一鞠躬。想到今晚尚且是妈妈的女儿,明日便嫁作他人妇。妈老汉辛辛苦苦养育自己二十多年,转眼就成了别人家的人。早哭的似个泪人儿,尤如带雨梨花,花容失色,接口唱道:
 
  “今夜堂前一盏灯,
 
  女儿离别在天明。
 
  我把爹娘喊跟前,
 
  细听女儿叙根生。
 
  正月怀胎在娘身,
 
  水上浮萍未定根。
 
  二月怀胎在娘身,
 
  水上浮萍才定根。
 
  三月怀胎在娘身,
 
  桃花太阳闷娘心。
 
  四月怀胎在娘身,
 
  白米细面不想吞。
 
  五月怀胎在娘身,
 
  脚粑手软路难行。
 
  六月怀胎在娘身,
 
  火红太阳热得很。
 
  七月怀胎在娘身,
 
  头发深了纤娘心。
 
  八月怀胎在娘身,
 
  上坡下坎娘担心。
 
  九月怀胎在娘身,
 
  娘奔死来儿奔生。
 
  自从女儿生下地,
 
  洗屎洗尿操尽心。
 
  一天喂奶七八道,
 
  儿哭一声痛在心。
 
  白天抱儿不离手,
 
  夜晚引儿不熄灯。
 
  儿有病痛忙熬药,
 
  求神拜佛请医生。
 
  带儿带到十四五,
 
  就叫你儿学用针。
 
  浆洗衣裳煮茶饭,
 
  样样讲给女儿听。
 
  齐麻纺线我学会,
 
  勤俭持家牢记心。
 
  带儿带到十七八,
 
  爹娘为我操碎心。
 
  穿起新衣离爹娘,
 
  颗颗泪珠滴衣襟。
 
  爹娘见儿要分离,
 
  难舍难分泪淋淋。
 
  我劝爹娘莫伤心,
 
  定报爹娘养育恩。
 
  唱了感谢父母恩情的歌后,就唱现代的友情、爱情的歌了,唱到谁时,谁就向桌上丢钱,名曰“压箱钱”。众亲友丢完“压箱钱”,就该轮到骂媒了。广安农村有个风俗:认为说媒是要触霉头,要新姑娘出嫁的头晚上骂媒(霉),新姑娘骂的越好越除(霉)。张小可和苟学军安的媒人是贺嫂尔,张小可唱道:
 
  “风吹雨打桃花落,
 
  骂声媒人与媒婆。
 
  今夜请我歌堂坐,
 
  歌堂礼仪先不说。
 
  只说你这媒人婆,
 
  好吃懒做把媒说。
 
  东家说了西家说,
 
  都是为了猪脑壳。
 
  男家讲女长得好,
 
  女家吹男乖又巧。
 
  你骗我到公婆家,
 
  变成人家牛和马。
 
  明天你把上席坐,
 
  吃了回去肚子屙。”
 
  通常新姑娘唱骂媒歌,媒人是不在歌堂现场的。媒人今晚在男方家,他们要在第二天和迎亲队伍一起来,顺便带男方的六合彩礼和邀请女方至亲上门的请谏来。无论新姑娘怎么骂,媒人也是听不见的。贺嫂尔见张小可开始唱骂媒歌,故意说去上厕所,离开了现场。等她回到歌堂,骂媒歌已经唱完了,歌堂就该结束,唱扫歌堂了。扫歌堂一般是由新姑娘的母亲或是嫂嫂来完成。张小可是独生子女,没有哥嫂,众人推举由贺嫂尔来扫,因为贺嫂尔那么好的歌喉,今晚不唱一首歌,这个歌堂也不圆满。于是贺嫂尔清清嗓子,唱道:
 
  “一根丝帕五尺长,
 
  借你丝帕扫歌堂。
 
  莫说歌堂没坐好,
 
  多少歌堂没坐到。
 
  莫说歌堂不稀奇,
 
  多少歌堂没坐齐。
 
  歌堂坐到这里止,
 
  我代主家谢谢你!”
 
  唱了扫堂歌,坐歌堂到此结束。有主家专门安排的知客师将桌上的糖果、瓜子、葫豆分给参与坐歌堂的众人。大家欢欢喜喜地散去,各自息,只等明天苟家请来的秧歌队、抬轿子来接新人。
 

三十五

 
  第二天苟家请了一众帮忙的人,去张家抬嫁奁过来,还有秧歌队,抬轿子的。帮忙抬嫁奁的,多数是左邻右舍的邻居,秧歌队是苟学军的女同学或是亲戚家未出嫁、长相俊美,能歌善舞的姑娘,轿子和轿夫扛牌打五彩旗的吹鼓手则是“爱尚花艺婚庆公司”自备的轿子设备及人员。两家虽然只有一根田坎远,迈过团葱屯水田就是张家。但张家早说了,接亲不能直接从苟家到张家来接,得从梨子塝、朝里弯、过白云、走张家大沟来接,然后沿着原路返回去。
 
  迎亲队伍从苟家出发。按着樊素花要求的路线,绕一大圈才到张家院子。迎亲队伍还没有上张家地坝坡坎,苟家押礼先生双手抱拳高声唱喏:
 
  “礼炮三声响,来到张府上,看院外张灯结彩,看屋内金壁辉煌;个个眉飞色舞,人人喜气洋洋。时逢花好月圆夜,盼来珠联壁合影成双。值此良辰吉日,我受苟府的委托,准备了龙凤大礼,欲迎娶名媛淑女张小可过门圆房。由于在下少读诗书,不知礼仪,倘若出言无状,有伤大雅的地方,敬请张府的至亲高朋海涵见谅!
 
  在这里我代表苟府:首先要感谢张小可的父母高堂,为苟学军养育这么一个温柔娴淑、知书达理、美若天仙的新娘。是你们生她养她,爱她痛她,才有了张小可的长大成人,栽下了梧桐树,引来了金凤凰。新郎就是搬座金山银海,也难报答你们二老的养育之恩,今天苟府略备薄礼,敬请张富云老泰山笑纳不要谦让。希望苟、张两家开亲,常来常往,喜结秦晋之好,真正成为踩不断的铁板桥、情深愈久弥香!
 
  其次要感谢张小可的父族母党,是你们这些舅、伯、叔、姨和姑娘大姐的精心呵护,在百忙中挤时间前来捧场,才有今天张小可出嫁热闹非凡和无限荣光。我深知张府在白云元生榜乃是名门望族,高亲贵戚远远不止所讲的18房。只因今天准备不周,来的匆忙,难免挂一漏万,以后苟府定会想方设法追加补上;敬请张府各位至亲收下新郎苟学军一片孝心,促和我们迎亲队伍早点启程返航。
 
  再者,要感谢为苟、张二府牵线搭桥的贺嫂尔老红娘。是你不辞劳苦,巧舌如簧,才促成这对幸福美满的鸳鸯。有劳张府各位大厨烹调山珍海味,拜谢督管支客备就了玉液琼浆,好好款待今天到场的百客,让大家一醉方休,能喝的喝个天长地久,不能喝的也要喝个地久天长,喝得张府荣华富贵,金玉满堂!
 
  最后要感谢今天迎亲的各位师傅和摄像,是你们鞍马劳顿和不惧酷热秋阳,才有了我们的一路平安和光辉形象。敬请你们多吃少喝,确保新娘顺利回家早入洞房。到了苟府,叫苟学军、张小可亲自为你们把盏,将好烟好酒热茶奉上,让你们沉醉不知归路,梦里常忆热情好客的元生榜。
 
  下面我按双方父母约定按单交礼。敬请张府的亲朋好友和各位乡邻捧场赏光,伸出你们高贵发财的双臂,拍拍手鼓鼓掌,祝福这桩美好姻缘,佳话传千古,幸福万年长!”
 
  押礼先生双手抱拳,在张富云院坝里一边飞珠溅玉的说祝辞,一边向每张桌子上的宾客行礼致意。祝辞说完,将礼单交给张府族亲管事的叔伯婶娘。叔伯婶娘拿着礼单,对照抬货上的过礼物品一一清点完毕,确认无误收讫。然后这时候由新娘的兄弟或妹妹端盆热水(张小可是独生子女,就由堂兄弟、妹或娘舅家表兄弟妹代劳),新郎得先向端洗脸水来的人付红包,方才洗得成脸。
 
  洗漱净手完毕,则由张小可叔伯婶娘引新郎苟学军到张府正堂屋,参拜“百忍家堂”,向“天地君亲师位”拈香礼拜,认祖归宗。然后参拜父母,还有娘亲有舅,爷亲有叔,七大姑八大姨都要参拜过遍,方能入席吃饭。席间,张小可的至亲长辈轮流向苟学军敬酒,欢迎苟学军成为张家的新姑爷,并祝福俩个年轻人喜结连理,夫妻恩爰!
 
  送亲席散后,樊素花叫帮忙的搬出女儿的嫁奁,席梦思床,冰箱、五十六吋的数字电视,桌子椅子,柜子箱子,床上的四铺四盖,这些赔嫁都用红色打包,红红火火的喜庆。枕头里装的谷子苞谷和苑葫豆五谷杂粮,隐喻女儿出嫁后五谷丰登,丰衣足食。形同一次大搬家。苟家请来帮忙抬嫁奁的在这边各自捆绑早己安排好的活路,那边迎亲方和送亲方请来的秧歌队扯开堂子表演歌舞,两方的秧歌队你方跳罢我登场,你一曲的我一曲将张家嫁女盛宴推向高潮!
 
  吉时到,鞭炮响,鸣锣三通,唢呐吹起了迎宾曲,张家嫁女发亲的时刻到来。抬嫁奁的一声“起哟,走起”先行。苟学军一个“公主抱”,将张小可从二楼闺房抱下楼,抱进楼下花轿里。四个抬花轿的轿夫,双手平端轿杆上的抬杠,开始一人一句四言八句:
 
  一对喜鹊喳喳叫,
 
  洞房花烛影成双。
 
  吉时发亲人富贵,
 
  恩爱夫妻白头老。
 
  四言八句说完,前头轿夫喊“摸倒”,后面轿夫应一声“稳起”。主家长者拉长声音“起轿——”,顿时唢呐吹起,鸣锣开道。前面由四个年轻人,身着明宋时期的衙皂服装,肩上扛的“迎亲”“开道”“肃静”“迴避”字牌在前面引路,身后是12名身着汉宫服饰的女子,打着五彩旗紧随其后。苟学军身着古装新郎吉服,头戴状元官帽,帽插宫花,喜气洋洋骑着高头大马。苟学军后面是花轿,花轿后面跟着的是张小可叔、舅两家的七大姑八大姨送亲的人。前呼后拥,迎亲队伍就这样出发。这个阵仗,弄得像古时候八府巡案出巡一样,引得元胜村沿途村民围在路囗观看,纷纷议论:“这阵仗,只有在电视频道里见过,人间哪见几回合”。
 
  解放前,在广安地区由于交通不便,有身份的有钱的人走远路,都要坐轿子或坐滑竿。所谓"滑竿",就是用滑溜溜的竹竿绑扎的运载工具,实际上是一种简易的轿子,婚丧嫁娶,都要用到轿子。所以,轿夫是一种很常见的职业。
 
  解放后,随着交通逐渐发达,这个行业也渐渐消失了。但在某些旅游景点,坐坐花轿,逗趣取乐,还是存在的。比如华蓥山风景区就有“滑杆抬幺妹”的旅游节目被保留了下来。为了别出心裁、吸引眼球,如今广安人结婚用花轿娶新娘过门,也是“爱尚花艺”婚庆公司刚刚兴起的一个行业。
 
  不过,如今的抬轿子和抬滑竿与解放前后的内涵完全不同。过去的轿子是代步工具,如今的轿子主要是欣赏品或玩具;抬轿子的人,不仅需要强壮的体力,还要会喊号子。张富云家院子出来有一段下坡路和一截石板路,两边都是水田,才上新修的乡村公路,前面的轿夫,视线宽阔,后面的轿夫,只能看见脚下。前面的轿夫就要喊号子向后面的轿夫通报路况,提醒后面的轿夫及早采取必要措施。如果不相互配合,后面的轿夫一脚踩空,摔一跤,轿子会掀翻,就会把新娘倒出来,滚进路边冬水田里,会出尽洋相。
 
  前面喊“仰仰坡”,后面的人就明白了,赶紧应声“慢慢梭”。
 
  前面喊“天上明晃晃”,后面的人马上回应“地下水凼凼”。
 
  前面喊“之字拐”,后面应一声“两边甩”,指屁股和脚都要朝两边用力。
 
  前面喊:花花路,后面应:踩干处
 
  前面喊:天上鹞子飞,后面应:地上屎一堆
 
  前面喊:这道坡儿陡,后面应:上去就好走
 
  前面喊:路上滑得很,后面应:脚下要踩稳
 
  前面喊:横沟一丈九,后面应:三步当成两步走
 
  前面喊:一边高来一边矮,后面应:狗脚爪爪慢慢踩
 
  前面喊:前头有个妹子家,后面应:莫打野眼把心花
 
  前面喊:娃儿横穿路,后面应:暂时莫开步
 
  前面喊:路上有个老头子,后面应:轿子不要挨倒起
 
  前面喊:路上有个老大娘,后面应:让她几步也无妨
 
  前面喊:路上有西瓜,后面应:千万莫踩它
 
  前面喊:路上有缺口,后面应:大跨一步走
 
  前面喊:路上有坑坑,后面应:脚要长眼睛
 
  前面喊:前面下坎坎,后面应:后面拖到点
 
  轿夫们一边喊着号子,一边迈着轻快的脚步,向着张家大沟里新修的公路飞奔而去。
 

三十六

 
  苟大春听到张家发亲的鞭炮响,看到花轿过了张家大沟上了村公路,就从团葱屯水田埂上抄近路,亲自来张富云院坝里请费幺婆去他家上门。费幺婆不但是张家的幺婆,在元胜村岁数最大,辈分最高,加之苟大春的母亲也是张家的老姑娘。按辈分,苟大春管她喊舅母。不管怎么说,今天这个日子,苟大春都要亲自来请幺婆去他家座上八位。他搀着费幺婆,小心翼翼地从张家来到自家院坝。费幺婆一眼看见何烂龙正在苟大春院坝里排桌子端板凳,费幺婆就气不打一处来,捡起阶沿角的扫把疙瘩就要打何烂龙。满院坝的人不知是哪河水发了(不知怎么回事),费幺婆在元胜村,好多从细娃儿长大到现在自己也当爷爷了,从来没有看见过幺婆会轻易骂人,更不要说无缘无故的打人。今天看见何烂龙就打,肯定事出有因,大家都没有扯架,任凭何烂龙挨了几下闷扫把疙瘩。
 
  费幺婆一边打何烂龙,一边责问他:“你为啥子要把张盛波尔家的房子弄烂整垮?”
 
  何烂龙抚摸着身上的红疙瘩,嘟囔着嘴说:“张盛波尔家房子在我房子前面,挡住了光线,我屋里黢马黑,害得我讨不到婆娘……”
 
  费幺婆一听更来气:“你讨不到婆娘怪别人家的房子挡住了你的光线。你把别个房子弄垮了,光线有了,为啥没见你讨到婆娘?各人好吃懒做游手好闲摸脚摸手(偷二)章法撇(习惯不好)讨不到婆娘,.屎屙不出来怪茅屎(厕所)。做些没天良的事,活该你讨不到婆娘!”费幺婆说着又要扬起扫把疙瘩打何烂龙。
 
  苟大春鼓起眼睛盯着何烂龙,努努嘴说:“烂龙你莫嘴犟,各人做错了事向幺婆认错,以后改正就行了。”
 
  何烂龙丟下板凳,扭头就跑,一边跑一边说:“老癫子,我不怕你,跟你认错,门都没有。”气得幺婆就是手里的扫把疙瘩向烂龙背后扔去,骂道:“这个没教养的,你还敢喊老身‘老癫子”!”
 
  费幺婆气得浑身发抖。苟大春安慰舅母不要生气,莫跟何烂龙那个哈宝(不太懂事的)一般见识。一边将幺婆引到正席,同样的要请幺婆座上八位!
 
  这时从苟大春堂屋里走出一个人来,看见幺婆就打招呼:“幺婆,您好!您老还认得我不?”
 
  喊“幺婆”的不是别人,正是在元胜村民看来脑壳有些疯癫,精神极不正常的张盛波尔。大家认为:一个从小调皮捣蛋、几乎在元胜小学教室门外站过来的小学毕业生,居然自不量力想当“作家”。元胜村个个都是聪明人,早己慧眼识珠看穿盛波尔的鬼把戏,说自己能写文章无非是想骗个婆娘。这岂不是有辱先贤孔老夫子的斯文!
 
  于是都把盛波尔当成过街老鼠一样,人人逮到他都冷嘲热讽挖苦几句。使盛波尔在元胜村无脸见人,各人夹着尾巴拖家带口逃跑出去了。一出去就是二三十年没有跟村里联系过,直到最近听说村里修通了连接广恒快速通道的乡村公路,自家宗祠的堂妹现任元胜村村主任中秋节结婚,忍不住思乡心切,决定回乡看看,顺便参加堂妹的婚礼。
 
  当盛波尔来到张小可家院子,人家嫁女宴已经散了,张小可的花轿已经出发过了张家大沟上新公路了。他只好转身来到对门适户苟家院子,参加苟学军和张小可的结婚宴。这不,刚在苟家随了礼出来,迎面就碰上了令他尊敬的、时常怀念在心的费幺婆。
 
  费幺婆睁着老眼,仔细辨认了半天,也没有认出喊她幺婆的这个中年人是谁。幺婆说:“你是哪家的娃啊?老身老眼昏花,硬是没有认出你是那个。”
 
  中年人说:“幺婆,我是张盛波尔啊。”
 
  幺婆一听,很是吃惊,立即起身拉住盛波尔的手说“原来是盛娃儿回来了。来坐,坐,挨到婆婆坐,婆婆今天带孙孙走人户(亲戚),座上八位(广安地区的上八位正席,叔侄、婶侄辈是不能同坐的,但爷孙、婆孙辈是可以同坐的。隐含老辈子爱怜晚辈之意)。”
 
  院坝里的人听说当年在元生榜“名嘲”一时的盛波尔回来了,都围拢来观看,纷纷议论:“哎呀,真的是岁月催人老啊!盛娃尔出去的时候还是个年轻小伙子,一晃啊,有三十来年没有见着,盛娃儿有五十多岁了吧?”
 
  张盛波尔也感慨万千,出去将近三十年才回来,过去的玩伴,有的在外打工没有回来,有的已经作古。在家的,由于岁月沧桑,磨历的已经变了原来的模样,都互不想识了。更不要说村里的后生辈,更是把他当成天外来客。就如刚才在写人情簿时,自己报出盛波尔大名时,写人情簿的两个年轻人抓耳拂腮想了半天也没有想起他是哪家的。直到同院子的刘表叔过来认出来了,说,他就是当年写得来几个“狗脚菌”(广安地区过去对穷酸秀才含有讽刺意味的恭维),名嘲一时的大作家张盛波尔。那几个年轻人才晃然大悟想起他来。
 
  张盛波尔感叹一声,伸出五指一叉,然后弯曲两指,说:“五十有三了。”
 
  费幺婆听了,啧啧连声,继续问:“你爸爸呢?你妈妈在陕西过得还好吧!你俩口子还在写文章吗?当年听说你俩口子在广安县文学创作表彰会上相识、相恋的,好多元胜村民不相信,说张盛波尔的话,要拿到岩脚底梭滩石上去梭,不梭下去的才是真的。”费幺婆说到这里哈哈笑起来:“我就相信这是真的,我就相信盛娃儿有那么大的本事。嘴长在别人身上,别人怎么说让他说去,关键是各人走好各人的路。现在你房子被何烂龙那个死狗日的给你弄垮了,你住哪里嘛?”
 
  盛波尔淡淡的一笑说:“家父过世好多年了,灵柩从福建运回来,丧事还是我三哥和原跑腿主任及一帮众兄弟力主操办的。妈妈在陕西过的很好。至于你孙子和孙媳妇儿,前些年为了养两辈老人,供孩子上学,没有精力再写文章了。直到大的孩子大学毕业,老人送老归山,经济压力小了,有空余时间了,又开始写作文了。你孙媳妇儿富余时间比较多,比你孙子写的还多呢。至于我房子的事情,刚才幺婆打何烂龙的时候的对话我都听到了。如果因我的房子挡住了光线使人家讨不到婆娘,拆了为尚不可。宁拆一座庙,也不毁一桩婚嘛。何况我那是一座破房子。”
 
  费幺婆伸出大拇指,做了一个点赞的手势,说:“就你盛娃儿心肠好,肚量大,能容人!你在福建做的啥职业?”
 
  张盛波尔:“开始到福建那些年,在工地上打杂,后来学了泥瓦匠。人生得笨,泥瓦匠做不好,改行卖水果。后来水果涨了价,买来卖不出去,老是亏本,直到本亏完了,没钱买货了,就去大润发百货超市安海店做了防损员。”
 
  费幺婆:“就是营业员嘛。”
 
  张盛波尔:“不对。防损员是保安员的意思,台湾的老板,”
 
  费幺婆听说盛波尔在跟台湾老板做事,打断了盛波尔的话,说:“盛娃儿在跟台湾老板做事,你回去给你台湾老板带个话,就说是广安一个农村老婆婆说的,做人要讲良心,不要赚了大陆的钱跑回台湾去支持分裂,搞‘台独”大陆人民不高兴你!”
 
  张盛波尔:“好。幺婆,有机会见到我们台湾老板,孙儿一定将您的话带给他。”
 
  费幺婆和张盛波尔他们正说着话,参加苟府婚宴的宾客陆续到齐,苟府婚宴随之开席,穿着汉宫服饰的年轻姑娘迈着轻盈的步子穿梭在席间端茶传菜。不一会,张小可的花轿也到了。按照广安农村的风俗,花轿停在苟府地坝中央,新娘头上盖好红盖头,新郎新娘手里牵着丝绸大红花,由新郎苟学军牵引,伴娘左右扶着新娘张小可轻移莲步,慢慢的向花堂走去。快到堂屋门槛前,伴娘事先伸头探察堂屋门槛里面有没有火盆或是红布条,要是有红布条,就要悄悄地提醒新娘,新娘子会迅速弯腰将红布条捡开,然后才跨进去。要是火盆,新娘子就要捋起婚纱礼裙,绕开火盆,大步跨进,还要注意不要踢翻火盆。放这些东西的目的是啥子,还真的不好说,在农村多数人家结婚都这么做,封建意识十分强烈。
 
  苟学军牵着张小可进入花堂,爱尚花艺婚礼主持人高唱:
 
  东方一朵紫云开,
 
  西方一朵祥云来。
 
  两朵彩云齐相会,
 
  迎接新人到堂前。
 
  一拜天地。
 
  张小可和苟学军向着大门外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苟学军和张小可转身向坐在家神牌位下的苟大春作揖礼拜。
 
  夫妻对拜。
 
  张小可和苟学军对拜。
 
  礼成。牵入洞房。
 
  张小可和苟学军拜了花堂,进入洞房,吃了交杯茶,饮罢合欢酒。听说张盛波尔专程从福建赶回来参加自己的结婚典礼,很是感动。就穿着礼服出来,带着元胜村委会全体成员,来到张盛波尔桌席前,向张盛波尔赔礼道歉,说你房子垮了,村委会有责任,没有看守好社员群众的家庭财产,以致你无家可归,村委会深表歉意。村委会集体表示:只要你愿意在元胜村修房子,无论你修哪里,村委会都支持你!
 
  张小可的一席话,感动的盛波尔热泪盈眶,站起来双手抱拳,向村委会成员一揖,说:“感谢村委会对我的深切关怀,村委会能集资修通乡村公路,发展多种经营,改变元胜村的落后面貌,你们已经做的很好了,不必致歉。我也不是无家可归。我早己在前锋区火车站不远处买了套房子,全家己搬到那里居住去了。这里的破房子既然垮了,不再麻烦村委会操这份心了。”盛波尔说着,端起面前的酒杯,双手平端:“祝幺妹儿新婚志喜,百年好合!”
 
  张小可也回敬:“谢谢哥尔不远千里赶回来参加我的婚礼!”
 
  费幺婆一个劲地帮盛波尔夹菜,嘴里不停地叨唠着说,在自家堂妹屋里坐席,不要架势(讲礼),都有二三十年没有吃过家乡的席了,多吃些。这回回来呀,一定得多耍几天,无论如何也要过了我生日才走。
 
  张盛波尔猛然想起,幺婆今年该是百岁寿辰了,好像就是在这八月间。费幺婆用手倒拐碰了下盛波尔,神秘兮兮的说:“就是后天。我对哪个都没有说,就只告诉了你。你格老子哪闷都要过了后天再走。”
 
  盛波尔说:“幺婆,好的。我一定等到后天您百岁寿辰上给您老磕了头拜了寿再走。”
 
  还没有散席,地坝角边,苟大春灶房门前围一大砣人在那看热闹,并不时爆发嘻嘻的窃笑。坐席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引颈向那边观看。那砣人越围越多,笑声越来越响亮。一声锣响,围住的人散开去,苟学军的表兄弟杨白明用绳子牵出一个人来。
 
  这人是苟大春,只见他头上戴个用报纸糊的高帽子,脸上用锅烟墨和红纸印成黑红色,倒起穿条女性的内裤作内衣,外捆一根胸罩,一块“我是扒灰秧(老人公与儿媳妇儿有一腿)”的纸牌牌背在背上,脖子上的绳子牵在杨白明手里,自己手里提面铜锣从灶房里走出来。一面走一面敲锣,杨白明说一句苟大春说一句:“我悔过,我是扒灰秧我悔过。”在地坝里游街。
 
  现在广安农村人结婚,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兴起这股妖风。现在结婚闹洞房不闹新娘子了,而是闹起了新娘子的老人公。有尕娘婆的,也脱不了干系,也把尕娘婆扮成恶婆婆一同游街示众,洗涮起了老俩口。
 
  苟家地坝里的这种闹婚法,早已惊动了田对面张家院子的樊素花。樊素花站在自己地坝边跳起脚吼:“狗日的杨白明,你在做啥子?”
 
  杨白明乐呵呵的说:“我在修理我姑父这个扒灰秧。”
 
  樊素花指着杨白明说:“你给我放倒(放了),不然我撵过来捶你!”
 
  杨白明哈哈笑着:“表婶娘,莫那么小气嘛,趁着喜庆闹哈有啥子嘛。”
 
  “说你还不听嗦。”樊素花说着,就在阶沿上扯根薅秧棒,追过团葱屯水田,就要打杨白明:“你格老子搞的莫名堂,要斗扒灰秧,各人回去把你爹老汉弄来斗。你老汉才是一个大扒灰秧。”
 
  杨白明眼看樊素花真的要追过来打他,吓得丟了苟大春就开跑,樊素花跟着杨白明屁股后面追,一直追到山峰三弯堰塘那边。苟学军的一帮兄弟们见樊素花这么恶,闹哈洞房樊素花就有打人那么凶,估计今天这洞房是闹不成了。都说,算了,今后找对象莫找老亲娘妈近了的,找近了洞房都闹不成。嘴上说着,都作鸟兽散,各自回家了。
 
  

作者简介

   张继胜,靓与不靓,就是照片上这个拽样,性别起眼一看就知道。现在福建打烂仗,系四川广安的一个地球修理匠。山野村夫只进五年学堂,心却比天高。写作文纯是爱好,只想为生活添点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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