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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阳花开》九

来源:四川文学网     作者:刘恩崇     人气:     发布时间:2019-06-18
摘要:上午十一点,云竹在家乡人的簇拥下,踏进了久违的家门,堂舅和舅妈忙不迭地放下厨房里的活计,没来得及一一招呼客人,便迫不及待地拉起云竹的手,云竹舅妈激动难耐:“闺女,我们欢迎你回家。”三人紧紧相拥,欲哭无泪。
第九章     理想三
 
  那天清晨,姜初一和向家大院的四个女孩兴致勃勃地背起行囊,在大人祝福的目光中,开启了生命的又一段旅程。
 
  一路上,姜初一像打了鸡血般亢奋,这次读书机会得来不易。他主动走在后面,为四个女孩压阵,他半开玩笑地对夏真和秋善说:“放弃重点高中,到三中来读吧,我一定当好你们的保护神。”
 
  “就你没有一句正经话,重点高中,我们梦寐以求,夏真和秋善有机会去,我们只有羡慕的份;跟你一个学校读书,我们算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晓舞不失时机的与哥哥抬杠。
 
  姜初一不知天高地厚,“跟你们一起去读三中,本就是我决策上的失误,当初去找向叔时,我该让他去走重点高中的关系的。”
 
  “这是一个妄想症人才可以做的梦,向叔不是上帝,你想去哪里?他就遥控你去哪里?重点高中,不会收你这样的草包。”
 
  “不要跟我较真,好歹你是我妹妹,你看殷十五多斯文,从来不说我的是非好歹。”
 
  殷十五咧嘴一笑:“因为说不过你,所以不说。”
 
  晓舞接过话茬:“她是不跟你一般见识。”
 
  五个学子,一路互相调侃,不觉间走进车站。
 
  此时,两辆客车并排停靠在车站,一辆开往县城,一辆开往三中,他们兴奋地爬上车,各自找了个靠窗的座位,这意味着:曾经在同一所学校上学的五个学子,就此各奔东西。
 
  十分钟后,开往县城的客车启动了,五个脑袋不约而同地伸出窗外,彼此挥手作别。
 
  看见向家两姐妹乘着县城的客车缓缓离去,一直抑制不住兴奋的姜初一镇静下来,禁不住黯然神伤:“多么低调的两姐妹,多么优秀的两姐妹,曾经,我们伤害她们那么多,她们不但不记恨,向叔反而大仁大义地帮我,天底下真有如此宽容的好人?曾经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事,自己没有少欺负向家三姐妹。”他莫名将向冬美的失踪跟自家联系在了一起,“是奶奶,是爸爸,还是妈妈?出于对向家三胞胎姐妹的嫉妒,通过其他人的手,把向冬美拐卖了。”他越联想,越觉得向冬美的失踪跟他们家有关,为啥奶奶、爸爸和妈妈对向冬美的失踪一直避而不谈?他们是做贼心虚,还是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他越想,越脸红耳热。
 
  因为车上有殷十五,姜初一没有急于求证。他知道拐卖儿童是罪,他想:“”如果向冬美的失踪确实跟我们家有关系,他不仅会影响到全家人的声誉,水落石出后还会坐牢。”想到这里,姜初一越发怀疑上了父母,“不然,他们为啥出去了那么久?从没有想过回家。”
 
  四十分钟后,客车缓缓停靠在三中校门口,因为心存疑惑,姜初一无端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罪恶感。
 
  当殷十五和姜晓舞背上行囊,兴奋地呼唤着姜初一时,犹疑不决的姜初一如梦初醒。
 
  三个学子,驻足在三中大门口,一条“光复三中欢迎你”的横幅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前,从今以后,他们将在这里度过三年的高中时光。
 
  姜初一跨进三中校门,欢天喜地地转了一圈,经过一栋教学楼,墙上两排龙飞凤舞的粉笔字吸引了姜初一的脚步,殷十五和姜晓舞也跟着走过去,姜初一饶有兴致地念道:“一入三中深似海,从此作业成你妈。”姜晓舞感叹:“这就是三中学子的共同心声。不幸的是,我成了其中的一员。”姜初一催促:“走,管它海也好,妈也罢,既然来了,我们只有去海中找妈了。”
 
  姜晓舞被分到了一班,姜初一和殷十五分到了三班,这种分配,姜初一得偿所愿,他能“浪子回头”,似乎是在冥冥中受到了殷十五的感召,情窦初开的他,一直喜欢殷十五的温柔沉静,殷十五春风化雨地给他讲解过几次难题后,他不可救药地迷上了她。
 
  姜初一一直闹腾着要上三中,初衷不是为了奋发图强,而是能有机会跟殷十五朝夕相处,他担心殷十五离开了自己的视线,被其他男孩“俘虏”而去。他想:这辈子,我就认定殷十五了,谁敢从我身边抢走他,我就跟他势不两立。
 
  殷十五意想不到的是,信誓旦旦的她,将在姜初一的视线之内度过她三年的高中生涯。
 
  老师在编排座位时,将殷十五安排在了二排的中间位置,姜初一则安排到了倒数第二排的靠边位置,座次的巨大反差,让姜初一如坐针毡,自己毕竟是通过后门进来的,不敢恣意妄为。
 
  姜初一伪装着自己,争取得到老师和同学的喜爱,特别得跟殷十五身旁的同学搞好关系。
 
  课间,一旦有机会,他就不失时机地跟殷十五的同桌套近乎,殷十五的同桌对姜初一的动机心照不宣,但她偏偏摆出一副不开窍的样子,因为二排对她很重要,二排离老师近,上课受到的干扰较少,能聚精会神地听课。
 
  殷十五的同桌最终没能经受住姜初一的软磨硬泡。一个周末,姜初一再次找到殷十五的同桌哀求:“行行好,女神同学,求求你了,如果你愿意成全我,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我就是成绩太差,需要得到殷十五的帮助而已。”如此讨好卖乖的话,殷十五的同桌已听出了馊味,她明白:即便是自己执意不肯,姜初一也不会善罢甘休,不如松口:“我可以跟你对换座位,但老师那里,你去跟他打招呼,如果老师答应了你,我无话可说;如果老师不答应,就休怪我不厚道了。”
 
  事情已成功一半,姜初一必须趁热打铁,他满怀希望地找到班主任,听了姜初一的诉求,班主任眉头紧锁:“换座位本身无可厚非,只是你这样的高个子,坐在二排太突兀,就如一座山,遮住了后面看风景的人,你觉得合适吗?”姜初一噘着嘴凝视着班主任:“那就把殷十五调来跟我做同桌吧,有问题,我好及时请教她。”班主任开脱姜初一:“一个勤学好问的学生跟座位无关,传道、授业、解惑是老师的本职。有些难题,殷十五也未必能给你解答。”姜初一不惜厚颜无耻地跟班主任耍赖:“只有坐在殷十五旁边,我才能静心读书。”班主任贻笑大方:“男女搭配,学习不累,我成全你,把你和殷十五安排在中间一排的中间位置。”姜初一古灵精怪:“老师,我爱你!”班主任一脸严肃:“稳重点,把你的马屁功夫用在学习上。”
 
  姜初一再次如愿以偿,他可以弃老师和同学的感想而不顾,他靠近殷十五的举动,老师和同学们都在眼里,他们倒是希望看看这个打着勤学好问幌子的姜初一,接下来到底有着怎样的表现。
 
  姜初一的内心世界只有殷十五,上课时,他不动声色,因为基础不牢,多半听得云里雾里,或许是殷十五坐在他身旁,对她有种无条件的依赖,所以,在下课时分,他经常打着发问的幌子,给殷十五提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起初,殷十五是耐心的、细致的,她对姜初一提出的疑问、在理解的范围内都会给予耐心地解答;随着课题越来越深奥,她对姜初一提出的问题已难以胜任。她鼓励姜初一多问老师,而姜初一却怂恿她去问了老师后,再给他作答,如此拐弯抹角,殷十五苦不堪言。
 
  在上学之前,殷十五鼓励自己:珍惜高中三年,不辜负自己,不辜负在外打工的父母。有些事情,由不得自己去设想,主观往往会受到客观的制约。她陷入了深深地困惑,姜初一鬼魂附体地缠上了她,以至于难以静心学习,上课经常走神,睡觉经常梦魇。
 
  从小到大的殷十五,为人处世受到父母的熏陶,对人对事以和为贵,她没有失去自我,有着自己的独立思想,她渴望改变当前严峻的处境,要想有根本性的改变,必须斩钉截铁地跟姜初一说不,然而要想彻底脱离他,又谈何容易。
 
  夏真和秋善跨进二中,就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军训,一旦闲下来,众多目光便聚焦在这对姐妹花身上,从小习惯了旁人的刮目相看,她们总能保持一如既往地淡定,隔壁班的A男生感叹:“跟如此漂亮的校花同窗共读,能不走心都不可能。”B男生揶揄道:“二中注重培养好学生,而不是花痴。”A男生说:“何不来个读书、恋爱两不误。”B男生说:“三年时间,精力有限。只怕放纵了自己、毁了别人。”A男生拍了一下前额:“唉!我这脑门发的是什么烧?”B男生说:“不是发烧,是荷尔蒙作怪。”A男生说:“什么狗屁的青春无敌,我怎么就成了自己的敌人。”B男生说:“打败自己,放过别人,无悔青春,坚定不移。”A男生眉头舒展,双手抱拳:“这十六字箴言,就当我的座右铭了,谢谢!我的好兄弟!”B男生和A男生击掌:“好样的!”
 
  第一次月考,殷十五只考了个中等成绩;姜初一则考了个全班倒数第一。如此考试结果,令人大跌眼镜,班上一片哗然。高调闹腾的姜初一只能面对名誉扫地;殷十五对自己成绩欲哭无泪,如果不是姜初一困扰她,她的成绩不会逊色。
 
  不得不开脱姜初一了,殷十五主动找到他:“我们分开坐吧。”姜初一傻愣愣得看着殷十五,有种落井下石之感。全班倒数第一,已让他颜面扫地,姜初一第一次感觉自己是如此卑微渺小,“十五,你在鄙视我吗?”殷十五没有作答。
 
  第一次月考后,二中和三中都放了归宿假,向家大院的五个学子又团聚在一起。姜晓舞想趁机炫耀一下第一次月考的成绩,于是冲着向家两姐妹来了个抛砖引玉,“夏真,秋善,跟我们分享一下你们在重点中学的成绩吧。”秋善淡然一笑:“成绩一般,没什么好说的。”夏真抢白:“啥子一般哟,这次我们考了个开门红,秋善考了全班第一,我考了全班第三。”本想展示全班第五的姜晓舞哑然失笑。秋善看着三中就读的三位伙伴问:“你们呢?这次月考考得怎样?”姜初一、姜晓舞和殷十五面面相觑,短暂的冷场后,姜晓舞底气十足:“我考了全班第五,十五考了个中等成绩,姜初一最厉害,考了个全班第一,而且倒数的。”
 
  晓舞的口无遮拦,让姜初一大为光火,曾经的信心满满,曾经的妄自尊大,曾经的不可一世,让他无地自容,他恨自己,恨这个世界,恨像晓舞一样讥讽他的所有人。他彻底迷茫了,似乎这个世界都在嘲弄他,唯有奶奶对他心存爱意,他沮丧地走近厨房,拥抱着奶奶欲哭无泪。奶奶劝慰:“我没读过书,但我知道读书不是过家家,逞能更是万万不能。”
 
  四个女孩没有留意姜初一的去向,她们在院子里敞开心扉,诉说着这个月来的所见所闻,不一样的学校,不一样的地理位置,不一样的老师,不一样的同学,他们试图通过交流,了解对方学校。突然不见姜初一身影的殷十五,顿感事情不妙,“晓舞,你哥哥呢?是不是受了刺激?”姜晓舞不屑一顾:“这说明他有廉耻之心,看他平时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心里就来气。”
 
  三个女孩中,殷十五心事最重,她想趁这次回家,当着姜奶奶和姜晓舞的面,简单说一下姜初一在学校的表现以及她目前遭遇的困惑,但思来想去,她选择了隐忍,担心姜初一发生意外,自己难辞其咎。
 
  难得放一次归宿假,让姜初一在奶奶的亲昵中找到了一点心灵的慰藉。周日的下午时分,当姜晓舞开始呼朋引伴,并催促姜初一上学的时候,发现姜初一失踪了。
 
  一个大活人,关键时刻人间蒸发,消息不胫而走。四个即将出发的女孩找遍了姜初一可能去的地方,但都一无所获。
 
  失望之际,大家一致认定:姜初一因为面子上过意不去,所以选择了逃避,等他冷静下来,他会出现的。
 
  时不我待,眼看客车即将到点,她们不得不放弃寻找姜初一。出于谨慎地考虑,晓舞给母亲去了一个电话,林月容暴跳如雷,“这不是报应吗?”晓舞说:“什么报应不报应的,这就是你们宠爱的儿子。”
 
  背井离乡的林月容夫妇,怎堪忍受儿子玩失踪?夫妻俩毫不犹豫地请假返乡,没来得及回家去看望父母,便风尘仆仆地赶往三中,而此时,让他们揪心的儿子已正襟危坐在教室里,两颗悬着的心如释重负,一切归于风平浪静,似乎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
 
  姜初一就是那么冲动任性,那么独树一帜。他玩一次来无踪去无影,就可以让身边人为他兴师动众。
 
  林月容夫妇没有及时离开学校,尽管舟车劳顿,为了陪儿女吃顿饭,更为了感化姜初一,他们徘徊在学校四周,期待着中午的放学铃声。
 
  眼看已到中午十二点,林月容在姜初一教室旁守候,姜阴富在晓舞的教室旁守候。意外发现爸爸的晓舞欣喜若狂;忽然看见妈妈的姜初一则安之若素。妈妈来学校的目的不言而喻,但他依然故我地嗔怪母亲:“你是在小题大做。”
 
  晓舞领着爸爸,姜初一领着妈妈,相聚在学校大门口,晓舞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姜初一低头郁郁寡欢。晓舞不时奚落姜初一:“哥哥,变哑巴了?爸妈不是你的敌人,他们千里迢迢赶回来,难道是他们的错?”姜初一顾左右而言他:“我们一起吃饭,不可能就多了殷十五吧。”林月容讨好地说:“那就叫上殷十五呀,我不知道她跟你们一个学校。”姜初一说:“她不仅跟我们一个学校,而且跟我是同班;她不仅跟我同班,而且还跟我是同桌。”晓舞地瞥了他一眼:“你心里只有这个同桌,谨防你毁在她手里。”姜初一反驳:“乌鸦嘴,好生说话,她能毁了我?我毁了她差不多。”面对一双儿女的唇枪舌剑,林月容夫妇满头雾水。
 
  毁,是个不详之字,林月容夫妇趁姜初一跑去找殷十五的间隙,冲着晓舞打破砂锅问到底。晓舞坦言:“姜初一千方百计来三中读书,不是为了上进,而是为了跟殷十五恋爱。”林月容若有所思地看着姜阴富:“这小子动机不纯,我供他混三年高中,不仅耽误了他的青春,也影响了殷十五上进,还浪费了我们血汗钱,到时,我们怎样给十五的父母交代?”姜阴富武断十足:“不如退学算了,出去打工,让他尝尝做人的苦滋味。”晓舞在一旁敲边鼓:“像他这样读,其实就是白读。既耽误了自己,也贻害了他人。”
 
  当姜初一喜笑颜开地领着殷十五出现在父母面前时,他察觉到了父母的不冷不热,当着殷十五的面,姜初一直言不讳:“你们是不高兴我,还是不高兴十五?”林月容说:“十五那么乖,我喜欢都来不及,我希望你能有自知之明。”姜初一跟父母不欢而散,他宁肯去学校就餐,也不愿陪着父母吃饭。
 
  十五不善于打小报告,当林月容几次触碰到她和姜初一的话题时,十五都巧妙地回避了。
 
  林月容想:“与其让姜初一留在十五身边心猿意马,无谓的消磨时光,不如趁早劝他辍学,打工养活自己。”
 
  当晓舞代表父母给姜初一传递信息时,姜初一气得血脉喷张:“学费都交了,学校又没开除我,我凭什么辍学。我就是成绩孬了点,又没违法乱纪。他们越要阻止我,我越要坚持到底。”
 
  林月容万般无奈,只好让步:“姜初一,如果你执意要读,我叫十五和晓舞随时监督你的在校表现,一旦发现你品行不端,就毫不含糊地辍学,我对你已经失去最后的信心。”
 
  姜初一突然像霜打的茄子,他知道母亲要动真格了,这是给他下的最后通牒。他又厚颜无耻地说:“我承认我的成绩不尽人意,一个学校的学生,成绩总会有过优劣,恰好是成绩差的学生衬托出了成绩好的学生,我不垫背,谁来垫背。”
 
  面对姜初一的奇谈怪论,林月容无计可施:“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下不为例。这次回来,我们请了半个月的假,如果不想读了,随时跟我们走。”
 
  姜父和姜母看见儿子和儿媳从千里之外赶回来,高兴得合不拢嘴,姜母说:“可把你们望回来了,你们长期在外,初一和晓舞上学去了,我和你们老汉儿不是孤人,倒是跟孤人没有两样……”姜阴富说:“说得那么难听,如果不是计划生育,你们也是儿孙满堂的呀。”
 
  “不扯远了,我现在身体还好,不需要你们守在身边,趁你们现在身强力壮,多在外面闯荡几年。晓舞很自觉,不需要你们花心思去管;初一从小任性惯了,让人奈何不得。既然你们回来了,去找个庙烧烧香吧,祈求菩萨点化初一,这个家伙安分了,你们在外也就万事大吉。”
 
  姜阴富是无神论者,他讥笑母亲:“菩萨也不是万能的,姜初一身上的陋习,是我们共同娇生惯养的结果。”
 
  第二天清晨,林月容瞒着姜阴富去了县城边的千佛岩,为了拯救儿子,面对俯视众生的菩萨,她一一虔诚焚香跪拜,大方地朝功德箱敬献功德钱。
 
  林月容离开千佛岩时,一个眼熟的尼姑与她擦肩而过,林月容折身驻足观望,“这尼姑怎么跟离世多年的田深琴一模一样?”带着几分好奇,她和颜悦色地走近尼姑,尼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有事请吩咐。”林月容问:“你认识田深琴吗?”尼姑答:“阿弥陀佛,田深琴是我已故多年的母亲。”林月容惊喜交加:“云竹,你是云竹,你怎么会在这里?”遁入空门的云竹,不愿再论人间悲喜,她俯首低眉:“一切皆有因缘。”
 
  林月容尊重了云竹,没有继续追问,她想,即便是打破砂锅问到底,云竹也不会说出她希望获得的答案,于是忐忑地离开了千佛岩。
 
  林月容走下客车,正好遇见赶车的向香顺:“向领导,要去哪里公干?你帮了姜初一,我们都还没来得及感谢你。”林月容眉飞色舞。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你怎么就回来了?”
 
  “还不是为了姜初一。”
 
  林月容话锋陡然一转:“我今天看见云竹了。”
 
  “云竹在哪里?好久没见这丫头了,她还好吗?”
 
  “她已削发为尼,在千佛岩当尼姑。”
 
  “你是不是看走了眼?云竹怎么会去那种地方?”向香顺满头雾水。
 
  “确切无疑,我问了她的。云竹很沉默,不愿谈及曾经。”
 
  “这姑娘命苦,去那个地方,多半是迫于无奈,或者是有不为人知的隐情。我得抽空,亲自拜访一下云竹的堂舅。”
 
  这时,去城里的客车刹在向香顺跟前,林月容和向香顺结束了谈话。
 
  远离尘世的云竹,让向香顺挂怀于心。
 
  向香顺办完公事后,一看时间尚早,不如趁机去探访云竹的堂舅。在这之前,他只知道云竹堂舅住在一个桥头的附近,具体住在哪里?尚需打听。
 
  向香顺走近桥头,迎面走来一个中年妇人,他谦恭有礼:“大姐请留步,向你打听一个人的住址,好吗?”中年妇人停下脚步:“你说,谁的住址?”
 
  “你认识李云竹吗?她的堂舅姓田,具体叫什么名字,我不清楚。”
 
  “你算是问对人了,我是他们的邻居,只是李云竹已经离开了她堂舅家,去千佛岩当尼姑去了。”
 
  “那么听话懂事的一个女孩,怎么会削发为尼?”
 
  中年妇女疑惑地打量着向香顺:“你是李云竹的什么人?不是说除了她堂舅一家,就没有亲人了吗?”
 
  “我是她老家的邻居,几年不见她了,特意来看看。”
 
  中年妇人简述了云竹出走的原因。最后,她告诉向香顺:“这些年,李云竹倒是不问世事了,她堂舅和舅妈现在的处境却异常艰难,他们的儿子死后,云竹舅妈几次都差点丧命,他们依靠那个清淡的生意凄凉度日。如果云竹这时能回来,他们肯定会接受她的。”
 
  向香顺想:“即便云竹的堂舅、舅妈曾经对她有过铭心刻骨的诅咒,毕竟他们在云竹走投无路时,对云竹给予了无私接纳,他们对云竹有过十年的养育之恩,云竹应该知恩图报,而不是选择逃避。但愿云竹还俗回到堂舅家,好好做他们的女儿。”
 
  当然,这只是向香顺的一厢情愿。
 
  向香顺在附近买了一盒礼品,在中年女人的带领下,走到云竹堂舅的家门口,向香顺敲了两下门,来开门的是云竹的舅妈,一个嘴唇青紫、孱弱不堪的女人,得知向香顺的来意后,她颤颤巍巍地请进向香顺。向香顺没等云竹舅妈开口,便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我叫向香顺,是云竹年少时的邻居,这次进城办事,突然想来看看你们和云竹。”云竹舅妈恭敬地将茶水端到向香顺面前:“云竹命苦,小小年纪就经历了失去三个亲人的家庭悲剧,我们虽然给了她一定的温暖,其实,我们是对不住她的……”提及云竹,云竹舅妈几度哽咽,言语间流露出对云竹的愧疚,尽管非常渴望云竹能原谅他们,忘记过去,回到他们身边,但她终究未将自己心底的愿望说出口,宁愿跟云竹堂舅守住清贫和寂寞。
 
  向香顺理解一对弱势夫妻的艰难与苦楚,儿子意外坠亡,云竹离开尘世,生意又不景气。如果将这对夫妻的窘境告诉云竹,云竹不会坐视不管,她应当回归到堂舅家。这个家,也会因为有云竹的支撑而充满生气。
 
  向香顺毕竟要职在身,平时的工作日程安排非常紧凑。要拯救这个家庭,需要花精力去说服云竹,但出家已久的云竹,还是曾经那个云竹吗?他想:“不管怎样?必须抽空去接触一下云竹,倾听云竹的心声,唤醒她的灵魂。时间是治愈伤痛的良方。所谓修行,无非就是超脱恩怨的过程。这时的云竹,得知堂舅、舅妈的处境后,更该懂得报答的意义。”
 
  关于云竹是否回归到堂舅家,周明英跟向香顺的想法不谋而合,夫妻俩夫唱妇随,他们愿意为云竹回到堂舅家付出努力。
 
  第二天,周明英与林月容一同前往千佛岩,在林月容的引领下,他们顺利找到了云竹,云竹得知堂舅和舅妈的艰难处境,她没有大惊小怪。她坦率地表达自己:“我不想忘恩负义,我一直都在等待报答他们的机会,是他们不给机会,他们是知道我在这里的,但他们一直都不肯来看我;如果他们稍有妥协,我会跟他们一起回去。我无数次想过回到他们的身边,我不想因为自己的出现再次触怒他们。”
 
  如此轻而易举地走进云竹的内心世界,周明英满心欢喜,她牵着云竹的手:“姑娘,难为你了,安排一下庙里的事情,准备回家吧,堂舅和舅妈在等你。”云竹坚定地点了点头。
 
  周明英和林月容告别云竹后,按照向香顺为她们提供的住址,马不停蹄地赶到云竹堂舅的杂货店。
 
  两个女人第一次认识云竹堂舅,这是一个无精打采、枯瘦如柴的老男人。凌乱的杂货店里,似乎很久没有打理过了,就像云竹堂舅的形象一样,很颓废,很邋遢。如果云竹堂舅是个充满希望的人,或是一个有着积极生活态度的人,有利的店面位置,定然会门庭若市。儿子意外坠亡,云竹逼迫出家,老婆长年抱恙,祸不单行,让这个年过半百的男人未老先衰。
 
  周明英和林月容以顾客的名义走进店里,云竹堂舅懒洋洋地起身,毫无热情可言。
 
  当两个女人说明她们的来意时,云竹堂舅灰暗的眼睛瞬间发亮,“你们是云竹的什么人?你们看见云竹了?她现在好吗?”周明英开门见山:“如果你们不嫌弃,云竹很快就回到你们身边。”云竹堂舅惊诧得手足无措,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真的吗?你们不会在瞎编故事蒙我吧。”林月容再次强调:“是真的,云竹舅舅。”云竹堂舅容光焕发,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如果是真的,那我马上回去告诉她的舅妈,也让她高兴一下。走,两位姐姐,到家里吃顿便饭。”周明英推辞:“我们就不去打扰了,你们和云竹团圆,也是我们的心愿,这次来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周明英和林月容协助云竹堂舅收拾好杂货店,云竹堂舅兴高采烈地关下店门后,两个女人跟云竹堂舅告辞后各奔东西。
 
  在客车上,周明英冲着林月容打趣:“如果你不去千佛岩烧香拜佛,便无从知晓云竹以及云竹堂舅家目前的处境,你算得上有功之臣啊。”林月容调侃:“其实应该感谢调皮捣蛋的姜初一,如果他能循规蹈矩地读书,你说我会回来吗?我不回来,自然也就不会去千佛岩祈求菩萨。去千佛岩,是我对姜初一没辙做出的不得已选择,希望用我的虔诚去打动菩萨,希望姜初一得到菩萨的点化后,能够脱胎换骨。这叫阴差阳错、无心插柳。”周明英安慰林月容:“菩萨有灵,普度众生,善恶皆有缘,风水轮流转。初一会慢慢变好的,他已经懂事了,你们为了他,专程从广州赶回来,其中的良苦用心,他不会无动于衷。”林月容说:“这小子太骄横了,骨子里始终有种刀枪不入的东西与我们抗衡。”周明英说:“云竹的经历就是一个活教材,你找个机会,试着把云竹的经历告诉他,或许他能在其中获得一点启示和教益。”林月容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哎呀,用云竹的经历去教育姜初一,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周明英说:“或许调皮的姜初一与苦命的云竹在冥冥中存在着某种缘分。”林月容大惑不解:“明英,你这话就说得不得体了,姜初一还在读书,云竹要比他大很多岁。”周明英嬉笑:“你理解偏了,我的意思不是男女之间的情缘或姻缘,而是某个特定时期,命运有所交集的那种缘分。”林月容讪笑:“这叫没文化真可怕,我看问题太失偏颇,没有你那么纯正开阔,也没有你那么深刻,这也是我敬重你的原因。”
 
  饱受疾病之苦的云竹舅妈得知云竹即将回来,似乎已经没有心力去激动,只是对云竹堂舅说:“回来就好,回来我们就好了。”因为经济拮据,夫妻俩舍不得吃,云竹要回来,这是天大的喜事,是喜事,就得庆祝。云竹堂舅特意去菜市买了一斤肉,认真地做了一顿饭,夫妻俩坐在一起,有滋有味地吃了一顿午饭,这种情景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从那天起,云竹堂舅满面春风,他开始清理很久不曾打理过的杂货店;尽管云竹舅妈身体孱弱,她的精神一旦好点,就兴致勃勃地收拾房间,为迎接云竹回家,做着力所能及地准备。
 
  在千佛岩修行几年,云竹学会了勤俭克制,学会了谨小慎微,学会了善始善终,她没有匆忙离开千佛岩,她要妥帖地将自己该做的一切一一了结后,再回到堂舅的身边。
 
  云竹还俗那天,天气晴好,正值周末。
 
  周明英去街上为云竹买了衣裤和鞋袜,她带着夏真和秋善,林月容带着姜初一和姜晓舞,在千佛岩的山脚下,翘首迎候云竹下山。
 
  云竹即将离开千佛岩的头天晚上,很少做梦的她,竟然梦见了奶奶和父母,妈妈吻着她的额头:“回到堂舅和舅妈身边吧,你要善待他们,更要报答他们。”
 
  第二天清晨,云竹换上了尘世的服装,还是她来时穿的那一身,其实她不愿穿上这一身衣裤的,但她别不选择,现在的她一无所有,除了一颗报答的心。
 
  云竹折叠好灰色的尼姑行当,摊在怀里凝视了半响,然后整齐地叠放在床的中央。
 
  第一次以凡心和俗人的名义,给菩萨打躬作揖,跟自己朝夕相处的师父和主持一一做别。
 
  云竹迈出寺庙,眺望视野开阔的远方,她没有回望,没有依依不舍,而是义无反顾。她非常清楚,自己的人生,将从她迈下山的第一步开始,就此发生根本性地改变。只是她不曾料想到的是,此时,一群期待的目光,真诚地伫立在山脚下,迎接着她的出现。
 
  云竹目光淡定,从容地拾级而下。她忽然意识到,原来,她和堂舅与舅妈的距离,实际就是这一级级台阶累积而成的距离,走上去是那么艰难,走下来也是那么艰难。
 
  周明英告诫:“看见云竹时,不能大呼小叫,不能长吁短叹,更不能胡言乱语,以免云竹受到不必要的惊吓,最好保持肃穆,让云竹慢慢地接受这个世界。”
 
  当云竹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时,古灵精怪的姜初一还是没管住自己的嘴:“天啦!千佛岩竟然有这么漂亮的尼姑!”林月容嗔怪:“闭上你的臭嘴,就你不听招呼,哪个像你?一个生在福中不知福的家伙。”
 
  周明英走上前,平静地将云竹拥抱在怀里:“姑娘,受苦了,欢迎你回归尘世,过正常人的日子。”云竹浅笑,“谢谢你们!”
 
  周明英把身旁的一群人介绍给了云竹,“从此,你不再孤独,不仅堂舅和舅妈是你的亲人,你眼前的这群乡亲,也是你的亲人,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愿意跟你站在一起。”周明英的温情慈爱,是云竹下山后感受到的第一份温暖,那一刻,云竹找到了久违的母爱与重返社会的力量。
 
  周明英的一双女儿和林月容的一对儿女纷纷簇拥于云竹身旁,他们依次拥抱云竹,林月容最后拥抱了她:“姑娘!你好福气,你的周阿姨细致入微,新衣裤和新鞋袜她都给你考虑到了,走,我们找个偏僻的地方换上,漂漂亮亮、干干净净地回家。”
 
  云竹最喜欢吃豆花,尽管做豆花很繁琐,但云竹舅妈愿意去做,天不见亮,她就吩咐云竹堂舅起床,叫他把豆子用清水泡好。平时,云竹的堂舅是慵懒的,但那天凌晨,他却前所未有的勤快。
 
  那天,云竹的堂舅没有营业,夫妻俩像过节一样,第一次心满意足地去菜市场采购了很多菜,为了迎接云竹,也为了招待云竹的家乡人。
 
  上午十一点,云竹在家乡人的簇拥下,踏进了久违的家门,堂舅和舅妈忙不迭地放下厨房里的活计,没来得及一一招呼客人,便迫不及待地拉起云竹的手,云竹舅妈激动难耐:“闺女,我们欢迎你回家。”三人紧紧相拥,欲哭无泪。
 
  准备开席时,云竹堂舅从厨房端来一大盆白嫩的豆花,云竹舅妈则端着两小碗精心调制的蘸水,云竹堂舅温情脉脉地注视着云竹:“姑娘,这是你舅妈亲自为你做的一道菜。”姜初一打趣:“我们可不可以吃呢?口水都流出来了,咋办?何况这么多,云竹姐姐也吃不完。”云竹舅妈连忙回答:“都可以吃,端上桌就是吃的,随便吃,锅里还多着呢。”
 
  一伙人围着餐桌,一边谈笑风生,一边大快朵颐。只是习惯了吃素的云竹,只是象征性的吃了点豆花,她对堂舅和舅妈亲自下厨做的其它美食都无动于衷,但她的心情是愉快的,如此皆大欢喜的场面,足以让她心生暖意。
 
  当云竹堂舅兴致盎然地端起酒杯,满怀热情地欠起身来,整桌人齐刷刷地高举酒杯,祝福声此起彼伏。
 
  这是一次非同寻常的团聚,这是一次关于爱的庆祝,过去、现在和将来,一切都在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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